石灰撒了三天,杜贵来了。
杜贵骑骡子来的。杜庄到柳集四里地,他偏要骑,不是走不动,是让柳集的人隔一里地就能看见他骑在骡子上头。管事跟在骡子旁边走路,手里提本蓝布封面的账本。
这是八月二十一上午。柳集的人远远看见杜贵骑骡子进庄,纷纷关院门,狗都不叫了。
黄坚正在院里帮李满姑晒被子。听见骡子蹄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手里的被子顿了顿,继续抖开搭竹竿上。
黄秉田从院墙根站起来,把鞭杆别腰里。齐氏扶着门框也出来了,烧退没两天,脸上还没血色,走路还是飘的,脊背挺得很直。
杜贵在黄家院门口勒住骡子。
五十出头,茧绸面夹袄。脸是圆胖脸,下巴堆两层肉,眼睛不大,眯起来像两颗算盘珠子嵌在肉里。他骑在骡子上低头看黄秉田。
老黄头,身子骨还好?
托杜老爷的福,死不了。
杜贵笑了。客客气气的笑,眼珠子不笑。从骡子上翻身下来,拍了一下袖子上的灰,慢悠悠说:死不了就成。死不了,这笔账总要算的。
往院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地上的石灰线。
谁弄的?白花花的,跟发丧似的。
没人答话。
管事说恁上回用水煮碗、地上撒灰,图个啥?老黄头,恁大字不识一个,倒会弄些稀奇古怪名堂。
杜老爷,黄秉田开口了,粮食的事俺想跟恁商量
商量?行。恁说。
今年租子,俺真拿不出来。恁到地里看一眼,左岸那十二亩地,全淹了。大水从河沿漫到庄口,麦子全泡烂了。别说交租,人吃的都没了。
杜贵听着,点点头。还有呢?
黄秉田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说完了没有。杜贵抬眼看他,你家租我家十二亩地,地契上白纸黑字,每年秋后交租五斗。今年你交不出,是你的地淹了,不是我的地淹了。你的地淹了是你的事,我的地还在那儿,明年还能种。你今年不交租,我明年要不要把地收回来?要收回来。那今年空着这十二亩地,亏空谁来填?
杜老爷
我还没说完。杜贵摆了摆手,还有你说的去年那三斗,你去年交没交,心里最清楚。账本在这儿,要不要让人念给你听?
管事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黄秉田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他不识字。他只知道去年交过租了,从地里挑了三挑麦子,走了四里地,一挑一挑挑到杜庄仓库。可他说不清。他不识字。
齐氏在门框边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杜老爷,恁的账本是恁的账本,俺家的良心是俺家的良心。守耕去年秋天挑了整整三挑麦子去杜庄,回来肩膀上磨出血泡,老婆子亲眼看见。
杜贵转头看她,脸上还是笑的模样。
黄家婶子,照你这么说,是我杜贵做了假账?我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为了三斗麦子做假账?这话传到衙门,县太爷信你,还是信我的账本?
齐氏被噎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杜贵往前走了一步。一只脚踩在石灰线上,黑面白底的布鞋碾着那条白线,把脚挪开,线断了。
老黄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两件事。
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年三斗、今年五斗,八斗麦子,十天交齐。
竖起第二根。第二,交不出来,写张欠条,把你那十二亩地永佃权转给我。明年你还种,但不是永佃了,每年重签佃约,我说多少租就是多少租。
黄秉田脸一下子白了。永佃权是佃户的命根子。有它,地不是你的但你能一直种,地主不能随便涨租收地。没它,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杜老爷,黄秉田声音在发抖,这地是俺爹留下来的
你爹留下来的?地是你爹买的?你爷爷买的?杜贵声音拔高了,这地姓杜!从头到尾都姓杜!你黄家三代人在这地上种了三十年,是我杜家看你家可怜租给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黄秉田说不出来了。三代人在地里流的汗、泡的血,在字据面前一文不值。
爹。黄守耕忽然开口了。扶着墙从屋里走出来,烧没完全退,走路不稳,脸上蜡黄蜡黄的。走到父亲面前,看着杜贵,慢慢跪下了。膝盖陷进湿泥地里,泥水浸湿裤腿。
杜老爷。俺给恁磕头了。
他额头贴着泥地,闷声又补了一句:恁要八斗麦子,俺认。可今年地里淹成这样,恁就是把俺家的地收回去,明春谁来种?佃给别人,旁人也要种子、要牛、要犁。俺家种子泡烂了,可犁还在,牛还剩一头,俺能种。给俺一年,明年秋后连本带利还清。
杜贵看着他跪下,脸上笑容收了收。守耕,你不必跪。跪了规矩也不会变。你们黄家在柳集也是大门户,你不想想办法,跟我在这耗,不怪我。
大门户。黄家在柳集姓黄,可姓黄的还分三六九等。黄秉田是旁支老三房,祠堂里连条板凳都没有。杜贵来逼租,同族的人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没人过来,没人说话。
黄坚站在屋檐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杜贵的骡子比人壮实,父亲跪在泥地上膝盖沾满黑泥,同族的人远远站着。
他走出屋檐,走到院子里。
杜贵看见了他,一个七岁孩子,瘦得像豆芽菜,脸上还有病后的青白色。走到他和他父亲中间,抬起头。
杜老爷。声音不大。你账本上说去年还欠三斗。我想看看那三斗什么时候欠的。
杜贵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收了几十年租,七岁孩子站出来问账目上的数字,头一回。他转头对黄秉田问:你孙子?
是。
几岁?
过年八岁。
八岁孩子懂看账?杜贵笑了笑,小家伙,你看得懂账本?
看不懂。黄坚没避开他目光,所以才问。去年欠三斗,按什么账算的?交租有没有收据?收据有没有画押?画押的是谁?
杜贵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挂不住了。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目光是平的,不怯不躲。
杜贵把双手背到身后,声音冷了。黄守耕,你这个儿子好胆量。读书人有个说法,叫螳臂当车,你太小了,我不跟你计较。等你长大了,考了功名,那时候再站我面前问我要账本。
转过身,翻身上骡子。
十天。十天后来收租。拿不出粮食拿地契,勒住缰绳,这白灰收拾干净。你家还没死绝呢。
骡子踩着泥地走了,管事抱着账本跟在后面,比来的时候走得快。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黄秉田蹲在院墙根,手抖得鞭杆都拿不住。黄守耕撑着地从泥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黑泥,站了两下才站稳。齐氏一手扶门框,一手捂嘴,泪从指缝里流下来,没出声。李满姑抱着小的站在堂屋门口,脸白得发青,小的已经不敢哭出声了。她把小的往齐氏怀里一塞,转身进灶房摸出把柴刀,在门槛上蹭了蹭刃口。谁也没问她拿刀做什么。
黄坚转过身,看着地上被踩断的石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