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坚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过来。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咳了两声才喘出气。睁开眼，灰黑的房梁、烟熏黄的土墙、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咳嗽声不止他一个。隔着墙，左边父亲在咳，右边祖母在咳，比他还厉害。

撑起身体，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撑了两次才坐起来。褥子是潮的，被子也是潮的，发了一场高烧，汗浸透了好几层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七岁孩子的手，瘦得骨头都看得见。但不抖了。烧退了。

坚儿！

李满姑抱着五岁的儿子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她一个人照顾三个病人加一个孩子，熬了好几天，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看见儿子坐起来，眼睛一下亮了。

娘，黄坚叫了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大清。

李满姑把小的放地上，伸手摸他额头。手上全是茧子，磨在皮肤上糙糙的。黄坚觉得那只手比什么都暖和。

退了！烧退了！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转身就往外跑，俺去给恁熬碗糊糊

娘，等等。

李满姑停住脚。黄坚的声音虽然哑，语气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祖母和爹，烧退了吗？

李满姑愣了一下，摇头。祖母昨晚烧得说胡话。你爹一直撑着，撑到今天早上不行了，起不来了。

黄坚闭了闭眼。娘，恁咳不咳？

俺？俺不咳。就喉咙有点痒，喝两碗热水就好了。

黄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同一场疫病不是每个人都发病，有人一碰就倒，有人怎么都不倒，有人烧几天自己好了。可这会儿没工夫想道理，家里两个人还躺在那儿。

娘，做三件事。

李满姑看着他，有点发愣。

第一，把家里碗筷、被褥、衣服，能洗能煮的，全用开水煮一遍。煮两遍。灶上锅空的，先烧水。

这是做什

第二，黄坚没等她问完，院里有没有生石灰？去年修院墙时候爹买过一袋。

石灰，倒是有，在柴房墙角堆着，泡过水，结成硬块了

硬块没事。敲碎，撒在院子里。门口也撒，从门槛到院门口。

第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弟弟，我弟这几天别出屋子。恁碰他之前，先用热水洗手。洗三遍。

李满姑愣了好一会儿。儿子从小就聪明，认得字比别人快，这她不奇怪。可这套话说出来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七岁孩子，太利索了。可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丈夫和婆婆还躺床上。不管对路不对路，做了比不做强。

好。她转身就走。

灶房里传来添柴声、水烧开声、碗筷在沸水里碰撞的声音。

黄坚慢慢挪下床。腿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祖母屋门口。

土坯房进深不过两丈，隔三间。祖父母住东屋，爹娘住西屋，他睡中间堂屋旁的小隔间。齐氏的门半掩着，推开门，一阵闷热潮湿的气味。齐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嘴里含糊说着什么。黄坚凑近听，她在叫名字。

蕙儿……芷儿……菀儿……

三个姑姑。大姑嫁戴营，二姑嫁程楼，小姑嫁杜庄。大水封路，消息不通，她们怕是还不知道亲娘正烧得要死要活。

黄坚又走到西屋。父亲黄守耕闭眼躺着，脸上全是汗，咳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像一把快散架的椅子。他摸了摸父亲的头，也在烧。黄守耕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西头的沟还没捅开……水退了沟里还是满的……，烧成这样了，脑子还在地里。

堂屋正中间的墙上挂着祖宗牌位，上头贴了张泛黄的宣纸，耕读传家。祖父请村里唯一秀才写的，花了半斗麦子。纸边破了个角，字还没褪色。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等心里那股劲缓过来，走到院子里。

李满姑正在撒石灰。按儿子说的，把柴房那袋受潮结块的石灰敲碎了，用葫芦瓢舀着，沿院墙根撒了一圈，又从门槛撒到院门口。石灰落在黑色湿泥地上，白得扎眼。

黄秉田从庄里回来，看见满地石灰，愣了。

这是咋了？

坚儿说，撒石灰。李满姑说，还能煮的东西都煮了。

黄秉田看看地上的石灰，又看看扶着墙站着的黄坚。把鞭杆磕了磕，塞腰里，问：石灰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