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还坐在坡顶，右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呼吸慢得几乎望不见胸口的起伏。

林默抱着他，抱了很久，直到怀里的身子轻到只剩一把骨头，方才慢慢的放下。

白起坐在草地上，背靠一块石头，头微微的歪着，脸朝着裂缝的方向。他左手腕断面那一圈银灰的边，在晨光里不刺眼，反倒温和，与结了痂的旧伤口，一个颜色。

林默蹲在他面前，望了很久。

白起的眼睛闭着，可眼皮底下，眼珠偶尔的动一下。

是梦，是碎片在带他走。

他想起头一回见白起，是在古坟岗的另一头。那时候白起还站着，左手没封碎片，右腿还没有黑纹，额头的混沌符号亮得刺眼。开口头一句便是：我压了它三百四十年，今天它，终于动了。

这话，应验了。

可白起的手，也是没了。

林默伸手，想碰一下白起的右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这一场告别，急不得。

林墨兰带着医疗舱上来了。舱不大，银白的壳，里头铺着软垫。她将舱搁在坡顶，打开舱盖，冷气自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化作一缕白烟。

她将白起抱了进去。

白起的右手从膝上滑下来，垂在舱沿上，手指还蜷着。林墨兰将他的手放回舱里，轻轻的掰直了手指，一根，一根，掰完，盖上舱盖。

生命体征，在舱壁的屏幕上跳着。心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血压一条细线，稳在最低的刻度上，不升，不降。脑电波并非平的，有波纹，可波纹极慢，慢得与白起的呼吸一样。

林墨兰盯着屏幕望了很久，转过头。

是归一，与植物人，全然两样。她轻轻的道，他的意识，与碎片融到了一处，碎片不疼了，他也不疼。等碎片彻底的好了，他可能，便是回来了。

无人接话。

林默在医疗舱外，站了一夜。

坡顶的露水比坡脚重，他放下白起的那一会儿，膝盖压在湿草上，湿了一片，他也浑然不觉。后半夜起了雾，雾贴着草地走，走到坡顶，便是散了，这坡上的事太满，雾到了这里，也插不进脚。

夜里，古坟岗的风极轻，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不刺骨，倒温和。

他站在舱边，右手摊在舱盖之上，六枚契印在掌心亮着，善面银白一明一暗，呼吸着。他数过，银白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心跳光点，跟着亮一下，银白暗下去，光点也是暗。

六枚契印，与医疗舱里的白起，同频。

他站了一夜，没换过姿势，露水自他的鞋尖往上爬，爬到了裤脚，他也没挪。舱壁屏幕上那条细线，一直稳着，不升，不降，不浮，不沉，便是停在那里。

弦半夜上来了。

银蓝的身子在夜风里，影子落在地上，完整的人形。她走到医疗舱边，没望林默，径直打开了舱盖。

冷气又是冒了出来。

她将手伸了进去，透明的指尖，轻轻的握住了白起的右手。那只手在舱里躺了几个小时，凉了，可筋还在，手指还能弯。

嗡。

一缕缕银蓝的光，自她的指尖渗出，全都渗进了白起的掌心，顺着他经脉往上走着，走到手肘，停了一下，走到肩膀，又停了一下，最后散进他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凝成了小小的一团光。

那团光，银蓝的，与白起体内碎片化成的雾，颜色不同，跳动的节奏，却是一样。

她留那团光的时候，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停了很久，似在与睡着的人，交代事情。交代完了，方才将手抽了出来。

白起的手指，动了一下。

弦将手收回来，关上了舱盖。

他会回来的。她缓缓的道，声音极轻，可每一个字都稳，等虚空祖彻底不疼的那天，碎片会好，碎片好了，他，便是回来了。

林默转过头，望着她。

弦的银蓝，在月光里比白天暗了一度，可影子还在，完整的人形。留完种子，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林默猛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站得住。

两人站在医疗舱边，一左，一右。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壶水。水库边打的，路过镇口那会儿，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两块一根，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