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望着林默掌心的六枚，望着那个被它眨掉的印子，如今安稳的躺在别人手里，它收雾气的那一下，收得极干脆，就似一个人将摊了一桌子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怀里。

从前它摊出来给人看，是想让人怕，如今它收回去，是因为有人，不怕了。

我不给你。

它的意思，塞进了四个人的脑海，落得极轻，可每一个字，都重。

我眨掉了，你自己捡的。

它顿了一顿，又道，你捡了我的眼睛，你要替我疼，疼到了，告诉我。

林默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望着掌心的六枚，六道灰蓝的纹，每一道都裹着一段路，有的自矿洞的空腔里飘落，有的穿过仓库的玻璃自己走了回来，有的被三百四十年的琴音一寸寸震松，有的在内面的光柱里等成了灰蓝。

第六枚，是它自己，眨掉的。

他抬起头，对着那团缩成了瞳孔的眼，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一下点头，将虚空祖的话，全都接住了。

那句话压在他的后颈，沉，可他接得住。

从前，他接过老李的疼，接过白起的碎片，接过风临走前的那把二胡，接过苏小妹搭在腕上的那条命，接过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这一回，再接一桩。

他只是点头，不多说。

掌心，狠狠的一握。

六枚的灰蓝自指缝之中透了出来，善面银白在最外层，一圈，一圈的往外扩着。

轰！

银白的光裹住了弦的银蓝，裹住了苏小妹的青蓝，裹住了老李的银灰，四个人的意识，全都被同一团银白圈在了其中。

水镜，开始碎了。

咔。

镜面自意识边缘的那道缝起，一道一道的绽开，内面世界，在退。

灰白的雾，飘着的脸，那只要睁开的眼，都往后的退着，退进了更深的灰里，那些飘着的脸一张一张的淡了下去，哭的，笑的，喊的，都往灰里沉…

那只眼退到最后，却是还睁着，银灰的虹膜慢慢的暗了，暗成了一道缝，缝里那点银蓝，是它留给林默的最后一样东西。

有一张老人的脸，临沉下去之前，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那口型，林默认得，说的是，好。

老人沉进了灰里，灰合上了，望不见了。

退到最后一刻，林默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只眼，瞳孔之中，那点银蓝，忽然的落了下来。

坠下来的，是一滴。

而后，他望清了，那一点银蓝，小小的，自瞳孔的正中坠下，拖出一道细光，落进了雾气的底。

一百亿年，它第一次，流泪。

灰白的空间里没有声，可那一滴落下去，四个人的意识里，都是响了一下，就似半夜里听得檐上掉了个东西，不响，可你知道它掉了，八成，还是只猫。

那滴泪与弦同色，与契印的边缘同色，落得极慢，慢得林默能望清它怎样的自瞳孔正中脱离，怎样的坠进雾气的底，悄无声息的化开。

弦在左边，望着那滴泪落着，她的银蓝亮了一线，是同色的光，在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透明的指尖抬了起来，对着那滴落下去的泪，虚虚的接了一下。

泪，没有接住，化进了灰里。

可她接的那个姿势，落进了虚空祖望见的最后一样东西里。

水镜彻底的碎了，银白的碎片自意识边缘剥落，四人被那团银白裹着，往古坟岗的石台退着。

掌心里，六枚还热着，第六枚边缘那线银蓝，与腕上苏小妹的守护纹，与左边弦的银蓝，与身后老李的银灰，连成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