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那句接住它，还落在脑海之中，林默的手，已是伸了出去。

瞳孔，在那一刻，闭上了。

它没有抗拒，它只是在眨眼。

一道银灰的雾自虹膜上方垂了下来，盖住那只百亿年的眼，又掀开了，便是在那一下合与开的缝隙里，第六枚契印自瞳孔的最深处，滑了出来。

它没有交出来，是它自己眨掉的。

那只眼合上的半瞬，林默望清了虹膜上的纹路，一圈，一圈，自瞳孔往外推着，那是它一百亿年看过的所有疼，叠成的涟漪。

雾做的眼睑再度垂下，盖住瞳孔，再掀开时，第六枚已自最深处剥离，顺着那道没有合严的缝，缓缓的往外滑着。

他屏住了那口气。

屏的，是意识里的那一口，他怕自己一动，那道缝便是合上了。

契印悬在半空，离他的掌心，不到三尺，表面银灰，边缘泛着一线细细的银蓝，那是弦的颜色。

那线银蓝在灰里亮着，是一个记号，标明这枚印子自这一刻起，不再属于虚空祖，属于肯接住它的人。

林默盯着那枚悬空的印子，寻它，寻了整整一路…

自裂缝一掌宽的那一夜风说它在等你，到弦说它就藏在虚空祖的瞳孔最深处，每一回，它都在那只眼里亮着，不下来。

如今，它下来了，没人夺，没人求，它自己眨掉的。

他往前飘了半寸，五枚契印在掌心排着，灰蓝的纹路朝着那枚悬空的第六枚，轻轻的张开了。

指尖还未碰到，契印旋即自己落了下来。

嗡！

贴进了掌心，六枚并排，灰蓝的纹路全都铺满了整个手掌，自腕根一直到指缝，连成了一片。

最外层的善面银白，第一次呼吸得就似一个活人，六枚齐了，它自己活了，呼吸的节奏，与林默的心跳叠在了一处，一下，又一下，比从前稳，比从前实。

那呼吸，就似一副等了很久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了，再不松了。

苏小妹的青蓝在右边轻轻的亮了一下，她望见那六枚并排，掌心里原本扣着的那条浅纹，松了半分。

接住了。

她极轻的道，生怕惊散了这一刻。

她没有将那条浅纹用掉，本来她备着的，若是那眼睛不肯交，她便是亮出来，用最后一道保险，换林默拿到，如今，不用了。

她将掌心缓缓合上，那条浅纹的光敛了下去，攥了一路的拳头，这一会儿，也是松开了。

合拢的指缝里渗着汗，那条浅纹的光，一明，一暗，她低头望了一眼，又是将手背到了身后。

这条命，她留着，往后还不知要花在谁的身上…今日它没有用掉，便是赚了。

做买卖的都懂这个理，本钱留在手上，人才睡得着。

弦立在雾气之前，没有动，银蓝的身子在第六枚落定的瞬间，亮了一线，那枚印子边缘的银蓝，便是她身上的颜色，留下的一种回响。

它把看疼的眼，留在这儿了。她轻轻的道。

老李在最后面，虎口还贴着地面，银灰的血洇干了一层，他瞧着那六枚，眼皮动了动。

回来了。他低声的道。

他盯着那六枚排排齐齐的工夫，忽的想起了自家鱼摊那杆秤，秤杆上的星，一颗一颗的排着，少一颗，秤便不准，他使了一辈子的秤，早年间那杆还是十六两制的老秤，秤星拿铝丝钉的，磨得只剩个亮点。

头一回，他在一个人的手心里，望见秤齐了星。

虚空祖的雾气，忽的收了。

自四面八方往回卷着，一寸，一寸，唯剩瞳孔那么大的一团，缩在了瞳孔之中，那一点银蓝的光，比方才，亮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