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亿年里，他见过的，尽数是银灰，尽数是秩序。

这一回，见了一点青蓝。

是自一个烧过四条命的人，掌心里，亮出来的。

他，认不得。

咔！

碎片表面，裂开了一道纹！

极细，自镜面的正中往下，爬了半寸。

那层推演出来的壳，让苏小妹这一句话，狠狠的顶了一下。

裂了条缝。

缝里，漏出了一点灰白的光。

那是内面世界，本来的颜色。

与秩序的颜色，全然两样。

那点灰白，在满片银灰之中，亮了一息。

又是暗了下去。

灰白的空间里没有风，可那些碎片，都浮着，微微的动着。

老李盯着，看了一阵。

越看，越是眼熟。

与菜市场收了摊，沟里水面上漂着的那层碎菜叶，一个样。

他这辈子天天见的东西。

竟是搁在这儿，等了他一路。

他甚至认出了半片蔫了的白菜帮子。

与他摊上卖剩的那批，一个蔫法。

老李，飘了上来。

他一直在最后面，银灰的光，在意识里暗着。

憋着的，等着用的暗。

他见碎片裂了道缝，可镜里那个白发林默的瞳孔，还在动。

还在，推演。

还在，将孤，当成强，演下去。

老李深吸一口气。

右手猛的探出！

虎口那道银灰的疤，狠狠的贴在了碎片表面之上！

嗡！！

一贴之上，他的意识，便是猛的一凉！

那道疤，认得这银灰的纹路，认得这一百亿年，认得水库边，那一滴落进水中的血。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水库边蝉鸣聒噪，鱼钩脱了手，虎口磕在了石头之上。

一滴血，掉进了水里。

散了。

他当时，还骂了一句晦气。

他这辈子，听过鱼翻锅的声响，听过老婆数落他的声响，听过大雨敲棚的声响。

唯独没有听过，这么多疼，挤在一处响。

此刻，那道疤痕之中，一缕缕银灰的血液，缓缓的自内渗出，犹如细小的溪流，尽数的没入了碎片的纹路之中！

那血是虚空祖的。

一百亿年里，它流过一次人间，落在水库，渗入了一个看鱼摊老头的虎口。

长了十二年。

现在，老头将这道疤，贴回了它自己，切出来的碎片之上。

血与纹路，相触的刹那。

纹路，猛的顿了一下！

被摸清了，脉。

碎片里的白发林默。

皱眉了！

他的银灰瞳孔，那点空，让老李的血，狠狠的填了一下。

填进去的。

是，疼。

是虚空祖自己的一百亿年，让老李的血，翻成了能懂的话，顺着碎片，尽数的传了回去！

那个秩序推演出来的未来，开始，颤抖了！

老李收回手，虎口那道疤，银灰的光，淡了一度。

他望着林默，声音极低。

“它疼。”

“它推演的这个将来，它自己，都不信。”

镜里那个白发林默，眉还皱着。

可口角的笑。

褪了。

被老李的血，泡掉的。

笑，没有了。

那张脸，悬在碎片里，倒像一个，被老师当堂拆穿的学生。

笑底下。

露出了一点，银灰深处沉着的东西。

看不清那是什么。

可那东西，让镜里的将来，第一次。

看着，像虚空祖自己。

碎片群，静了。

所有飘着的脸。

所有在哭，在喊，在笑的脸。

尽数的，停了一息。

弦的银蓝，不抖了。

她望着镜里那个，笑褪了的白发林默，透明的指尖，在筝弦之上，轻轻的一按。

弦，没有响。

可那一按。

将碎片群静下来的那一息，按得更稳了。

苏小妹的青蓝，在右边，还亮着。

老李的银灰，在最后面，还温着。

四团光。

在满片银灰的秩序里。

挤成了一处。

对着那一百亿年的枯井。

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