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眉心那一瞬，他睁眼。

善面银白从掌心往外炸开，推过手臂，推过肩膀，推过整片坡顶，把坡顶整块地都罩住。光罩里，草叶上的银灰微粒压平了，散成一层薄粉，落在地上，跟下了场细霜似的，白起左手底下那块心脏碎片，头一回，主动缩了一下。

掌心的善面，跟那块碎片，同频亮了一下，亮的瞬间，碎片缩了半寸。

白起眉头皱了一下。

他左手底下那块碎片，从坐上坡顶那天起，没缩过，它只会往外扩，扩过他的左腿，扩过他的胯骨。今儿它缩了。

林默站在坡顶，睁着眼，瞳孔里混沌的灰蓝深了一层，深到瞳孔边沿跟虹膜都快分不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枚契印排着，善面在最外层，呼吸的节奏，稳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鬓角。

白的。

从两鬓往上，白了一半。白过的头发从指头底下走过去，凉的，烧完了、凉下来的凉，往后每次全力出手，都会烧掉一部分颜色，这就是代价。他早知道有代价，只是没想过，代价长在头上。

风从坡脚走上来。

走得慢，断弓杆攥在手里，他走到林默面前站住，看他鬓角那片白，看了两息，把断弓杆递过去。

“拿着，”他说，“我快用不上了。”

弓杆到了林默手里，入手沉，三百四十年时光的沉。弓杆上那道断茬，在晨光里泛着暗金，是三百四十年的手摩挲出来的光，他握了握，掌心的善面在弓杆上走了一圈，跟弓杆自己的纹路，咬了一下。

风看着他，看那片白头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

谁哭了。林默没哭。可他的手在弓杆上收紧了半分，这根断弓递过来，分量比他想的重。风把一样跟了他三百四十年的东西，从自己手里挪到他手里，挪完，那双手就空了，空下来的手往哪搁，风没说，他也没问。

白起抬起头，灰白的眼珠看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力气笑的那种动。

“你白了，”他说，声音很轻，碎片缩了以后、身子轻了一线的轻，“跟我一样了。”

一样了。

这三个字，林默听着耳熟，耳熟得说不上来在哪听过，他没往深想，往深想，他会想起梦里那只眼，想起瞳孔正中那点银蓝，想起那句还没来的话。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坡脚，苏小妹走上来了，没说话，走到他旁边站住，抬头看那片白，看了两息，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轻轻搭在他腕间那圈青蓝守护纹上，青蓝的光跟她的命纹，同一个频率，在皮底下跳了一下。

她没问疼不疼。就把手搭在那。

坡上虫子叫了一夜，这会儿天蒙蒙亮，虫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