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架还亮着。王胖子没收摊，蹲在炭火前头，烤一串腰子。炭火窜得老高，比平时高一倍，火苗从炭缝里直往上冲，冲到腰子上，油滴下去，炸出一串火星。火星溅到他右手手背上，滋地一声，烫出一个红点。他没躲，手背上那个红点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泡，泡里头是水，亮亮的。王胖子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从前火星溅他手，他会骂一句“哎哟我去”，骂完甩三下。今天他看都没看那个泡，铲子接着翻，像那泡长在别人手上。

林默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火大了，”林默说。

王胖子头也没抬。

“火大才熟得快。”

“快了不好吃。”

“快了省炭。”

林默没接话。他低头看王胖子的右手，那根让碎片烫过的食指，捏着腰子签子，指尖泛着一层银灰。白天在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这会儿在炭火的红光里，它自己就在那亮，不借光，自己往外渗的亮。林默伸手，伸手很慢，掌心朝上，想去碰一碰那根指头。

王胖子猛地把手缩回去。

缩得太猛，手肘撞在炭火架的腿上。炭火架晃了一下，翻了。炭块从架子上滚下来，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滚了一地，滚到银杏树根下，把树根烧出几个黑点，滋滋冒烟。火星窜起来，窜到王胖子围裙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拍。

炭火架翻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苏小妹在梧桐树下听见了，站直了身子。李雪从银杏树那边跑过来，跑到一半停住，站在那看。

王胖子盯着滚到银杏树根下的那几块红炭，盯了两息，然后他蹲下去。

他徒手去捡。

炭还红着。指尖碰上去，滋地一声，烫出泡。他没缩手。一块，两块。他把红炭一块一块捡回铁盘里，捡的时候手不抖。第二块炭在他指缝里炸了一下，火星溅进他袖口，他没甩，手腕往下压了压，把炭按进铁盘里。第三块炭更红，烫得他指尖的皮皱起来，皱成一层白，白底下鼓起一个泡。他把那块炭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炭面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那股烫还烫不烫。还在烫，他把手松开，炭落进铁盘。指尖的泡连成一串，从食指窜到中指，他还在捡。

“我没事，”他说。

声音很低。那句话是嚼碎了咽回去一半才吐出来的，剩下的一半卡在喉咙里，他自己听见了，没再吐第二遍。

林默站在旁边，没拦。他看着王胖子捡炭的手，食指那层银灰，在红炭的光里，比白天更深了一度。白天是淡的，是浮在皮上的，这会儿是沉的，是渗进皮里的。红炭的光照上去，那层银灰不反光，是往里头吃的吃法。

李雪走到林默旁边，站住。她右手捏着保温杯，杯壁的霜花结得比平时厚。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在数。王胖子捡一块炭，她数一下。捡完最后一块，她把数目记在心里。

今天，加上白天的那几回，王胖子食指蹭围裙的次数，到了第七下。

李雪把保温杯换到左手，攥紧。还有三下。

炭火架让王胖子扶起来了。炭块归位，火重新生起来。他又把那串腰子搁回架上，继续烤。腰子已经糊了一面，他没管，盯着糊的那面，眼睛在火光里发亮。他把炭火架歪了的那条腿重新垫稳，垫腿的手是左手，右手揣在围裙后头，没伸出来，烫出的泡在围裙布底下，看不见，可他每翻一下腰子，右肩就往前送半分，是拿肩膀替那只手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