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翻鱼的手速快了。

第三天，菜市场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卖豆腐的吆喝拉着长音，自行车铃叮当响过巷口。可林默一进菜市场，就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是空气里那股炭火味，比平时重了一丝，重里头还掺着一点涩。林默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从前的王胖子翻一条鱼要数七息，铲子伸进去，托住鱼身，翻过来，搁回炭火上，每一步都留一息的余。今天他数到四息就翻完了，鱼皮还冒着油泡，他就翻了。鱼皮粘铲，他没在意，铲子一抖，鱼皮掉了一小片。

火候还是稳，鱼还是那条鱼，可手快了，憋着一口气想把事情赶紧做完的快。

林默看了三条鱼，三条都是四息。

他从巷口往里走，走到鱼摊边上，听见王胖子在跟小周说话。小周问今早的鲫鱼怎么没进货，王胖子应了一声“没”。就一个字。从前他会说“今早水库那边没送，明儿补”，带半句解释，带北京腔的尾音往上挑。今天这个“没”是平的，尾音没挑，砸下来就没了。小周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王胖子抬头看他。

“我说没。”

小周没敢再问，缩回鱼摊后头。缩回去之前，他往林默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是求救的眼神，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求什么救。

林默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小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个空纸袋，老远就喊“胖子叔胖子叔”。从前王胖子听见这声喊，会从炭火架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多抓一把炒货塞小圆手里，还要顺嘴逗一句“吃了长个儿”。今天他没探身。他挥了挥手，手在空中赶了两下，是赶苍蝇的挥法。

“自己拿，”他说，“在袋子里。”

小圆跑到炭火架前，踮脚从铁盘里抓了一把炒货。抓完他没走，站在那看王胖子。王胖子没看他，盯着炭火。小圆站了三息，捧着炒货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回头。林默看见小圆的脚步在第二回回头的时候慢了一下，慢了半拍，又接着走，走出了巷口。这孩子从前挨胖子骂都不走，这回是头一回，自己走的。

小圆不知道胖子叔怎么了。他只知道从前那个会多抓一把炒货的人，今天让他自己拿。孩子不会说这个，孩子只会用脚步说。林默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出巷口，心里把这一笔记下了。碎片没碰他一根指头，可它已经开始收人了，先收走的是围在胖子身边的那点热乎气。

林默没动，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出声。

晚上收摊，菜市场的灯一盏一盏灭。卖豆腐的推车走了，小周收了鱼摊，银杏树底下只剩一盏路灯。苏小妹从隔间出来，走到林默旁边，扯了扯他袖子。

“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梧桐树下。苏小妹靠着树根，没坐。她的脸在路灯的边光里，青了一层，是两天没怎么睡的青。

“胖子哥身上的火味不对，”她说。

林默看她。

“怎么不对。”

“以前他的火是暖的。”苏小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六道命纹在夜里泛着淡青。“我闻了三百二十年。他的火，烤熟一条鱼，也暖一摊人。今天我路过炭火架，那火是烫的。”她把手收回去，顿了顿。“还有一股味，涩的，腥的，跟那天碎片爬他手时的味一个路子。那味藏在火里头，不凑近闻不见。我凑近了。”

“我没声张，”她说，“我怕声张了，他更躲。”

她这话说得慢。林默听出来，她这两天已经试过声张的分寸了。不问那根指头，只递水；不提碎片，只说今天鱼烤得好。胖子每回都应得快，应完就低头干活，头低得比应话还快。躲的就是这个。人一旦开始躲，你问一句，他往炭灰深处退一寸。

林默点头，往炭火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