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有个人。

苏小妹坐在树根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掌心那六道纹上。四条深的，颜色已经沉进皮里，摸上去微微发涩，是花出去的。两条浅的，泛着淡青，还没动过。纹路底下善面银白托着，一胀一缩，跟呼吸一个节奏。弦留的那粒银点在正中间，比前几日又稳了一线，不再乱跳。

她在一道一道数。数的时候，月光照着掌心，四条深纹的纹路在月色里看得分明，每一道都带着一道疤的形状，她盯着它们看，像在看四张旧账单，每张上都写着借出去的日期和还回来的疼。

第一条，替林默挡刀。那年刀锋离林默咽喉三寸，她伸手，狐火从掌心炸出去，刀崩了，命纹暗了一道，疼了七天，夜里翻不了身，林默守了她七夜。第八天她能自己坐起来，林默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的手腕。她当时没叫他，就那么看着他睡，看了半个时辰。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还疼吗。她说不疼。那条命的事，两个人都没再提，两个人都记着。

第二条，挡虚空碎片。古坟岗那回，碎片擦着林默肩膀往心口去，她扑过去用后背挡，碎片穿进皮肉三寸，她把狐火压在伤口烧了一整夜，烧到碎片化成灰，命纹又暗一道。那夜她趴在林默背上，没让他看见自己掌心。

第三条，补林默屏障的裂缝。风暴最猛那轮，林默善面银白撑出的屏障裂了三道口子，善面没问过她，自己从掌心走出去，贴着裂缝往里补。补完，命纹暗了第三道。挡一次，扣一条命。她后来问善面为什么自己走了，善面没答她，她掌心那道纹暗了一截，也问不出声了。

第四条，护白起左腿。那回白起左腿底下的心脏碎片往外溢，银灰顺着他血管往脚踝蹿，她把狐火凝成一线，压在白起膝盖上拦了一夜。第四道纹暗下去的时候，白起连谢都没说，只灰着眼珠看了她一下。那一下，她记到现在。她没怪白起，白起那一眼让她明白，她替人挡的疼，有些人接得住，有些人被挡了，连知道都不知道。

四条深的，花出去了。

苏小妹看着剩下那两条浅的。它们在月光底下青得发凉，还没让人借走。可这两条里，有一条已经写了名字。

白起今天在坡顶说，胖子会从烫走到甜，甜到第三块就不是他了。要拦住第三块，得烧碎片。烧碎片要净化之火，净化之火要一条命。

她掌心的狐火是紫的，紫里头那一缕最沉的，是净化。净化之火一旦放出来，烧的是她自己。碎片跟让它替换掉的那部分人长在一起，烧碎片，等于烧人，也等于烧她那条命。烧完，六道命纹要再暗一道。她从前烧过净化之火，烧的是药袋药渣，那回她掌心疼了三天，紫火退下去的时候，掌心那道纹自己暗了一截。这回要烧的，比药袋沉得多，烧的是一块活进人骨头里的疼。

两条浅的，暗一条，就剩一条。

苏小妹把掌心攥起来，指节发白，银点让攥在拳头里，光从指缝漏出来一点。

“你还没睡。”

声音从隔间那边过来。弦赤着脚，走在青砖上没声响。她银蓝的身体在月光里走过来，在苏小妹旁边坐下。两个人挨着，梧桐叶影落在她们肩上，花的，叠在一起。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卖豆腐的吆喝尾音卷走。炭火架那头偶尔爆一声炭响，是王胖子没灭尽的余火。

苏小妹没藏手。她把拳头松开，掌心重新摊在膝盖上，六道命纹，四深两浅，全摊在弦眼前。

弦低头看，看了很久。她伸手，透明指尖隔着一寸，从苏小妹掌心上方慢慢移过去，没碰，在认那四道深的纹。

“你疼了一百亿年，”苏小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才疼了三百二十年。你比我疼得久。”

弦的指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