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她问的是虚空祖。结果她问的是封将岩。她在问那块石头还在不在她身边。虚空祖将她从自己身上割掉以后，她谁都不认，只认东西。石头是她在那间黑屋子里唯一碰过的物件。她怕的是石头也没了。”

林默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住，“你听懂了么，”风看着他，“001算不上她等的人。她等的是任何一个还记得她存在的人。你开门那天，她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林默记得。弦在封将岩壁上的银白光圈里，轮廓慢慢收成一个人形。他问她，你每天弹的那七个音，是在叫谁。她答了四个字。

叫我自己。

当时他没往深处想。此刻风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摆在他面前，他忽然接上了。她没在等001来救。她等的是任何一个会推门进来，会看见她，会听她把话说完的人。三百四十年。他三十七年的人生放进去，连零头都不到。

“她问封将岩还在不在，“林默慢慢开口，”她怕的不单是石头没了。”

“对，”风接过来，“她怕的是自己醒了一百年以后，发现这世上唯一碰过她的东西也没了，连一块石头都不剩。那她这百年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过。”

风不说假话。今天亮了底牌，是因为问话的人是林默。

弓杆在风手里不转了。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善面银白在最外层自己呼吸着，五枚契印的灰蓝纹在底下排着，安静地走着自己的频段。弦的银蓝还在其中一枚的边缘留着一小截，没散尽，那是她碰过他手掌时留下的。一点微光，在灰蓝里不肯走。

他合上笔记本。纸页合上的声音很轻。白起那行断在空白前的字，他还记着，每一个笔画都咬着劲。写字的人知道后面要断，想把能说的都先写完，“她等的人，我算一个么。”

风把二胡从膝上拿起来，背到肩上。弓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你开门那天，她就不再是等了。她是在了。”

隔间外的炭火架又噼啪响了一声。王胖子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喊谁去搬一筐菜。风没应，靠回门框，弓杆重新在手里转起来，一下，又一下，很慢。

林默把笔记本塞进抽屉。灯还亮着。

门框上的风将弓杆转了半圈，停了。

“小默。”

“嗯。”

“等你要进内面拿第六枚契印的时候，记一件事。弦怕的并非虚空祖。她真正怕的是自己被忘了。你进到那里面，别让她看不见你。”

弓杆停在指间。

林默没说话。他把手掌摊开又攥上，善面底下的灰蓝纹跟着他的力道轻轻一紧。

外头王胖子又喊了一声。风应了，弓杆转着下了门框，脚步声往炭火架去了。

隔间里只剩林默一个人。灯昏黄，笔记本在抽屉里。他闭上眼，看见石室里那圈银白光圈，看见弦收成的人形，看见她答那四个字时银蓝的眼眶。善面在他掌心自己亮了一圈又灭了，亮的时候他感觉到弦的银蓝还留在那枚契印边缘，一点微光，不肯走。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回，光太小，要凑到灯底下才看得见，他凑过去看了，银蓝还在，在灰蓝底下一闪一闪，像夜路上很远的一盏灯。

三百四十年的等待，落到他手里，不过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和一个还亮着的银蓝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