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菜市场所有人都睡了。

银杏树上的麻雀早就收了翅膀缩在叶子最密的那片枝上，刘婶的豆腐摊蒙了块塑料布，布角被夜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王胖子的三轮车停在炭火架旁边，后斗盖着帆布，帆布角用两块碎砖压着。

苏小妹坐在梧桐树底下，虚空银袍叠了两叠搁在身侧的碎砖上，旧布衣的袖子被卷到小臂以上，她右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掌心里跳着一小颗狐火。

不大，指头肚大小，颜色从青蓝往紫走，走了一段停住，又从紫往青色折回去，她平时练一个时辰收工，今晚三个时辰了还没收。

这不是练功，她的左手悬在右手掌心上方，指尖离狐火只有小半寸，她每一次把狐火的温度压下去一点，让火在她的善面上走一圈，善面银白在命纹底层被狐火烧灼着，纹路往掌心外侧涨了一圈，涨满以后她自己收了火，善面纹路又缩回来，再把火放回去，再涨，再收，她在测试这层善面到底能抗住多少火。

弦从隔间里走出来。

她没有鞋子，善面裹出的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脚底的光在水泥表面自己铺一小圈又灭掉，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她的轮廓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灰麻长袍拖地的角被夜风吹起来贴在小腿外侧一小截。

苏小妹没抬头，掌心狐火在弦走到面前两步远的时候自己跳了一下，第三时辰的极限到了，青蓝色挣扎了最后一个跃跳，自己缩成了很小一团深紫色的余烬，余烬在善面银白上停了一瞬灭了。

弦站了片刻，蹲下来。善面凝成的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物料摩擦声，她伸出右手，善面借的光凝成的透明指尖悬在苏小妹掌心那团灭掉的狐火余烬上方，余烬是深紫色的，底下还能看到明灭的微光在灰堆最深层自己走着，弦的指尖碰到了余灰。

灰是凉的，狐火烧到三个时辰以后外层的火被自己收了，苏小妹每次练到最后一步先收火，把热从外往里抽干，灰从紫色褪成黑色。弦的手指在灰上停了片刻，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了一小点紫色的灰，她在指腹上碾了一下，紫灰在她透明的指头上蹭出一道很淡的轨迹。

“你不需要用狐火烤自己。”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梧桐树底下很轻，她把指尖上的紫灰弹掉。

“你的善面够稳，她拿命留的东西不会掉的。”

苏小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善面银白还在，比烤之前更深了一丝，狐火没有烧掉善面，烤了三个时辰以后反而把它往命纹底下又压厚了一层。

弦将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善面裹出的手指在月光里很难看到实体，只有指节弯起的时候关节的折痕会泛出一圈很淡的银白光晕。

“她在石室里每天弹完七个音以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问自己还活着，她把手指从弦上拿起来压在筝颈上，按下去，筝颈回弹的力压到指腹，疼。她靠着这疼确认自己还在。”

“你的善面每次亮的时候，是在告诉你，还在。”

苏小妹低头看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六道命纹在狐火烤完以后比傍晚的时候深了一点，四条旧的纹路被狐火的温度推开了细微的宽度，两条浅的纹路在温度退了以后自己收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把右手手掌翻过来背朝上，手背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蓝，善面银白从掌心裹透了骨头以后走到了手背，以前只在掌心，今晚走透了。

“你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