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从豆腐摊后面多看了弦好几眼，豆浆沫从磨盘沿淌下去把水泥地上那一圈淡白色又多扩了一圈，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回头看王胖子。

“胖子你今儿带的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胖子蹲在炭火架边翻炭，炭面被他用火钳拨了三下，火星从灰下窜起来一小撮。

“画里走出来的，是地底下带上来的。”

刘婶没再问，把豆腐板上刚压好的老豆腐切了一块推给王胖子，“给她加个菜，太瘦。”

王胖子没接，他从炭火上拿下来几串烤好没多久的鱼，鱼皮从白变金黄再变焦，他撒盐的手法还是那一套，炭火架上撒完盐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鱼串搁在旧报纸铺的盘子里端到弦跟前。

弦接过去，右手手指捏着竹签，善面凝出的指关节在用力的时候比平时透了一丝灰白底色，她把鱼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鱼皮焦了，炭火烤出的焦痕在鱼身侧面走了一整条不规则的黑色，她看了一阵，把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第一下嚼的时候鱼肉的纤维在她嘴里被牙齿碾开，鱼肉是热的，三百四十年没有吃过东西的嘴对热食的反应是停了整个呼吸，第二下咸味在舌尖上裹了一圈，王胖子撒的盐在她舌头上收了一整片淡鲜，第三下她才咽下去。

眼眶边缘凝了一圈淡银色的水光，泪腺落不了泪，只在眼眶里头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上午的日光里亮了一整小圈。

她用手背擦脸，善面凝成的手背碰到水膜的时候水膜被推散了，眼眶红了片刻，善面的暖将泪吸了回去。

“食物，是暖的。”

她把筷子搁在旧报纸边上，低头看了看竹签尖头上还留着的一小圈炭火烤焦的黑印，用指头尖碰了一下，凉了。

下午，菜市场的日光从银杏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在她的袍角上一片一片走着，走了没多久被太阳角度换了方向，从袍角走到膝盖，又从膝盖走到手背，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太阳的光斑在皮肤上是暖了再凉，凉了再暖，她把手背翻过来掌心朝天，光斑从手背跳进掌心，在善面凝出的几条浅浅掌纹上铺了一层淡金边。

林默蹲在炭火架旁边，弦转头看他，日光在银杏叶的碎影里将她的轮廓打得更淡了些。

“这个地方的人，每天都能吃到热的东西。”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片光斑已经走了。把手翻回去放在膝盖上，筝还搁在车门旁边。

“暖的。”

这句是对她自己说的，说完以后她把竹签从旧报纸上拿起来又放回去，竹签在报纸边沿碰了一下，旧报纸是昨晚老李保鲜盒底下垫的那张，上面还贴着超市冷柜的标签，标签上印的日期过了很久，上个月的鱼，她指着标签上的数字问这是什么，”日期，东西什么时候生产的，”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印在标签纸上的黑白数字，三百四十年了，日历、钟、日升月落，对她来说全是一样的黑。她将报纸折起来轻轻搁在炭火架底下的横档上，跟白起那条帆布搁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