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坐在后座，林默开车，苏小妹在副驾，虚空银袍盖在膝盖上当毯子，风在三轮车后，弓杆搁在琴筒边上没转，王胖子挤在后座另一边，围裙还没脱，上面有早上的生姜味。

车从古坟岗开出去的时候天还灰着，弦把筝搁在膝盖旁边，筝颈靠在车门上，她一只手按着筝颈，另一只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窗玻璃是凉的，跟她石室里的封将岩底板差不多凉，她把手在玻璃上按了好一会儿，凉的可以摸，暖的还没见过。

过了第一个路口，太阳从东边地平线底下冒出来了。

光穿过车玻璃打在弦善面裹出的手臂上，手臂表层的银白在日光下折射了一层淡暖色，暖的，她将手指从筝颈上拿起来举到太阳底下，五根透明的手指在光里各自透了不同程度的银白，拇指最厚，小指最薄，小指的前端让太阳照透了，能看到善面裹着的那层灰白底色在深处微微透着。

“暖的。”

她把手指按在车玻璃上，光隔着玻璃暖着指腹，封将岩石室里她头顶的裂缝白光照了340年，没有一天暖过手指，今天暖了，她把右手整个手掌摊开贴在玻璃上，太阳从手掌边缘漏出来的光在车内壁上投了一片淡淡的银白色光斑。

她的眼睛盯着那片光斑，光斑在车转弯的时候挪了一下位置，从内壁走到林默的椅背，又从椅背挪回内壁，她跟着光斑转头转了一小截，头转回来以后嘴角走了一丝弧度，这次比在台阶上那次多走了一点点。

王胖子从后座另一边探脑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以后从围裙口袋里将老李的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

车停进菜市场的时候是上午，银杏树上的麻雀在叫，刘婶的豆腐摊已经支起来了，豆浆沫从磨盘边沿往下淌，淌到水泥地上被早晨的水冲成淡白色的一圈。

弦下车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光，太阳比在车里更亮了，她站在银杏树底下，善面裹出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了一条淡银白色影子。

小圆从炒货店里跑出来，手里拿了一包刚出锅的瓜子，纸袋烫得他左手倒右手，他看到弦的时候站住了，瓜子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散了一小片，他的门牙豁风里吸了一口气。

“王胖子叔，她的影子怎么是花的。”

弦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善面借的光凝成的肉体在日光下不够实，影子边缘是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一束一束碎的淡白光芒拼成的，连不成一整条。

小圆又看了一眼，从地上把瓜子袋捡起来，用豁风的门牙咬了一颗瓜子，没咬开，他把瓜子吐回手心扔进袋里。

“还挺好看的。”

他看着弦的影子又看了片刻。

“我奶奶染的布也是花的。”

弦低头看了小圆好久，她蹲下来，善面裹出的膝盖在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衣料摩擦声，她的眼睛和小圆差不多高，银蓝色的虹膜在上午的日光里比在石室里更淡了些。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小圆听到了，门牙豁的地方漏了一口气出来当笑了一下，他从袋子里抓了一将瓜子塞进她手里，她的善面凝成的掌心承不住那么热的东西，瓜子刚从锅里铲出来，烫得她手缩了一下，瓜子滚了两颗掉在地上，小圆从地上捡起来吹了一口灰又放回她手里，“这个不烫，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