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了一句话。

“古坟岗底下还有第二层么。”

语音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林墨兰低头看终端，信号连着，没有丢包，白起在想着怎么把这句话说完整，频道的电磁噪声里头夹着别的声音：西风从他左腿裤管底下穿过，布面蹭着帆布的生姜味，膝盖软骨在长时间不动以后被冷气激得自己弹了一下。

“001没告诉你。”

白起的声音在终端里很慢，他的喉咙从封手那天起就没好，每次说话都得先咽一口气。

“那是他留给他自己回来的第二层，他在封一样东西，不是虚空祖的东西，是从虚空祖身体里割出来的。”

林墨兰把铅笔从流程表背面拿起来，拿起来以后没有记，她已经不需要记了，她从屏幕前面站起来，豆腐房的灯光在她眼镜片上反了一整面白色，她把手按在终端屏幕上，屏幕的感应层被她掌心的汗触发了一整片乱跳的触控点，她没有将手拿开。

“什么东西。”

语音频道里白起又沉默了，他的左手五指在封阵里动了一下，手指在封印阵纹底下想弯，弯不过去，指节在封阵内壁蹭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他封她的时候，她有一句话没说完，他把封将岩的门合上，合上那一秒他的手在门面上按了很久，我问他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讲完，他说听完了就得带她走，他不能带，他要回北京，家里有人在等他。”

白起停了一下，左腿裤管底下那截发黑的银灰在晨光里没有继续走，已经停了，被封印阵截断了灵脉以后连银灰也不再往骨头缝渗了。

“她的存在不能被虚空祖探测到，封将岩隔开的是虚空祖的信号，和她自己的身体，她在封将岩底下醒了以后没有身体。”

停了很久。

“340年，她每一天将自己当筝弹，七个音，没有一个音是疼。”

“全部是等。”

林墨兰把白起的语音转成文字，发给了林默。

她蹲下来，豆腐房的地砖在膝盖底下凉，她把铅笔搁在流程表背面铅笔原来滚下去的位置，削尖的那头朝着图钉，她将白大褂口袋里的金纹尾针摸了一下，尾针还在纸角底下压着。

她站起来走到豆腐房门口，菜市场还没开市，银杏树上麻雀叫了，第一缕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在那棵被王胖子浇过水的倒立银杏树上，树干还竖着朝天，根须在帆布底下微微动，还在吸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豆腐房，把屏幕上的七条轨迹线合并成一条，合并后的单线在古坟岗和干河沟之间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的中心在第三枚契印防空洞东侧，001的暗门出口。

心脏碎片在第一层，恐惧在第二层，虚空祖翻了三天还没翻到第二层，第二层被封将岩隔着，翻不到，但它知道底下有东西，它在用风暴一寸一寸地翻，把第一层到第二层之间所有能翻的东西全翻出来。

林墨兰的终端弹了第三条消息，白起的，语音转文字的延迟。

“它是来找她的，它把她割掉的那天，以为她死了，她没死，她被他藏起来了，340年后的今天，她弹的第一声琴他听到了，你车里终端上那条轨迹的起点那一轮风暴，是他听到了那声琴以后自己翻的。”

他不是在翻地，他在翻墙，想听第二声。

她把第三条消息也转发给了林默，附件：003号手记扫描件，白起语音转文字全文，合并轨迹线图，地质扫描封将岩散层图。

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下面那个人，她等了你340年，她等的不是你爸，她等的是任何一个能听她弹完七个音的人，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