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膜被气泡带着往鱼鳃里走。

风蹲在林默旁边，他把二胡的弓杆从琴筒上拿下来，弓杆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银灰油膜顺着弓杆的木头纹路往上爬了一小截，很快，比虫子快。

风手腕上有一道旧的封印纹，烫了一下，油膜退回去了，风甩了甩弓杆，水珠和残渣一起甩在土路上，土路上那一小块地暗了一瞬，再什么都没有了。

“这水，”风说。

他没看林默，看着水面。

“喂出来的鱼，吃了得有十二年了。”

林默没接话，他把手电关了，水面又黑了，打氧泵还在嗡嗡。

他站起来，走进棚里。

杀鱼的台子是铁皮搭的水泥面，擦过了，盆是塑料的，水是清的，刀搁在台子边上。

林默看那把刀。

刀刃很普通，不是什么讲究的钢材，磨得发亮，刃口有几道用久了的细痕，刀柄是木头的，黑了，被手汗和鱼水泡了七八年。

握刀的位置，刀柄上有一个凹。

凹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右手虎口的形状。

虎口按在刀柄上，按了七八年，每天，几百条鱼，按出来的。

善面在掌心又亮了一截。

林默把右手伸过去，没碰刀，他的手停在刀柄上方两寸的地方，善面银白从掌心往外推了一线，推到刀柄的凹槽上。

凹槽里的东西，比鱼鳞上的浓。

浓得多。

鱼鳞上的残粉是底噪里的底噪，是虎口皮肤纹路边缘掉下来的一粒碎屑，刀柄凹槽里的是积年，是一刀一刀杀鱼的时候，手把残粉洗下来，留在木头缝里的积年。

不是鱼带来的。

是手带来的。

手把残粉从鱼鳞上洗下来，鱼干净了，手把残粉留在刀柄上，刀柄的木头吃进去，每天，十二年。

林默把手收回来，善面银白收回掌心。

风站在棚口看他。

“他每天杀几百条，”风说。

弓杆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没出声。

“每一条的残粉，都从他手上过一遍。”

风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养鱼棚后面有一间小砖房。

砖是旧的，门是木头的，门没关。

老李晚上睡觉从不关门。

林默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照进去，照到木板床的一截，床上躺了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头侧着，脸对着门的方向。

灯没开。

老李醒着。

他的眼睛是开的，在月光底下，瞳孔很清楚，他看着门口，看着林默，没有动。

他早就知道有人来了。

打氧泵的声音从棚外传过来，嗡嗡的，低的，一直没断，银灰油膜在管子入水口被气泡压进鱼鳃的声音，跟打氧泵的嗡嗡搅在一起，老李在这层底噪里睡了十二年。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李也没叫他进去。

两个人隔着那扇没关的木门，在月光底下对视了有一会儿。

老李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白天在菜市场杀鱼的时候一样，低，干，没什么起伏。

“胖子人不错。”

他说。

“我每天多给他一条鱼。”

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搁在床沿上，虎口那块深色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暗着。

“没下虚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