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王胖子把肉串翻到另一面，炭火在那根肉串底下烧着，油滴下去，滋了一声，他左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完去拿盐罐。

林默没直接答。

“他以前干什么的。”

王胖子手上的盐撒了一排，很匀，他撒盐的手法跟翻肉串一样，是干惯了的，不用看。

“老李啊，”他把盐罐搁回去，“以前在西郊那边养鱼，鱼塘，三亩地，自己挖的，后来那一片修路，地下水管渗了点东西进去，鱼死了大半，他就把塘里的活鱼捞出来，搬市场来了。”

“修路渗的是什么。”

“不知道，那时候我也不在，他来的时候，我摊子刚支第二个月，”王胖子顿了顿，又添一句，“他这人为人闷，谁也不招惹，每天杀完鱼，拿水管把台面冲三遍，三遍，一遍都不少。”

林默没接话，王胖子把那根肉串从炭火上拿下来，搁在架子边上晾油，油烟还在飘，打在他脸上。

“每天凌晨两点自己去拉鱼。”

王胖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跟报菜价一样，平的，匀的。

“京郊水库，他自己开一辆面包车，后座拆了，放了三个大塑料桶，拉回来天还没亮，自己刮鳞。”

“刮了几年了。”

“七八年了吧，打他来那天就自己刮。”

林默坐在小板凳上，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混沌灵根在掌心压着那口气，没松。

“他刀工怎么样。”

王胖子回头看了林默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太熟了，熟到他没多想林默为什么问。

“特别好，”王胖子说，“整条鱼，从鳃后下刀，一刀到底，鱼肚翻开，内脏整整齐齐躺在里头，一点没破，菜市场这一片，没第二个。”

他说完又翻了一根肉串。

林默没再问了。

他坐了一会儿，听着菜市场收摊的声音慢慢响起来，三轮车卸完货的铁架子碰水泥地的闷响，刘婶把豆腐板摞起来的声音，小圆奶奶从西门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到他肩膀底下压着的那条线上，那条线没断，也没松，只是被托着。

他站起来。

走到风旁边，风还坐在地上，二胡横在膝盖上。

林默蹲下来，跟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菜市场收摊的底噪把它盖住了。

“今晚去一趟水库。”

风没抬头，弓杆在二胡弦上蹭了一下，没出声。

“嗯。”

半夜，风骑三轮车，林默坐后排。

三轮车是王胖子的，王胖子不知道他们骑走了，风从摊子后头把车推出来的时候，链条没响，他给上过油。

二胡横在两人中间，林默的手搭在二胡的琴筒上，没弹，风的手握着车把，夜里冷，两个人都没戴手套。

水库在京郊西北，出了五环往西，路灯稀了，再走一段路灯都没了，三轮车的轮胎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印，声音从后轮传上来，一颠一颠的。

打氧泵的声音从远处就能听到。

嗡嗡的，低的，一直没断。

水面是黑的，夜里的水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打氧泵管子入水口那一圈水面被气泡翻着，翻出一截极淡的白。

养鱼棚搭在水边，铁皮顶，三面围了防风网，一面通水，棚里一盏灯，黄光，照着两平米的地方，杀鱼的台子擦干净了，台面上没有一片鱼鳞。

老李不在棚里。

风把三轮车停在棚外，两个人下来。

林默走到水边，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混沌灵根在掌心呼吸着，幅度比白天大了一截，夜里安静，它的呼吸也清楚了一些。

他打开手电。

光柱打在水面上。

水面浮着一层东西。

极薄，不反光，手电的光打上去，被它吃掉一层，剩下的才折回来，那层东西的颜色，在黄白的手电光底下，透出一截灰。

银灰。

林默蹲下来，手电的光收窄，只照那一小圈水面，银灰油膜的边缘跟水面的黑接在一起，没有分界线，它不是漂在水上的油，它是水面上长出来的一层膜。

善面在掌心亮了一丝，银白，冷的。

虚空残渣。

打氧泵的管子从水面往下伸，气泡从管口翻上来，把油膜顶破一个小口，银灰跟着气泡往下沉，沉到管子够不到的地方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