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往前一步，双脚落地，没留脚印，袍子没带起一点风。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手是半透明的，看得见水流进透明的食道。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林默看见这个动作，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小默，你以为摸鱼系统，是随机掉到你头上的吗？

他停了停。

它是我三百四十年前，就准备好了的。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王胖子那句合着是提前排好了的，冷不丁在脑子里响了一声。石碑，玉佩女声，次次踩得刚刚好的任务，棋子三百四十年前就搁下了。

摸鱼系统，林默开口，是给找工作的人准备的吗？

……有区别吗？

林默低头看右手。符号烫得发白发亮，七日之期才过去头一夜，已经爬满整个掌心。

他抬起头。

通天教主的身体更透明了，裂隙蔓延到下巴，连骨头都隐约可见，只剩那张脸还完整。

灯管的冷光照出他脸上的细纹，眼角，眉间，一道一道，全是等出来的。

你等了，三百四十年？他问。

通天教主没回答。可他脸上浮起一种表情，悲伤，欣慰，解脱，混在一起，还掺着一样林默读不懂的东西。

他笑了。

那个笑，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荒野里跟001并肩站着、眼里还有光的年轻人，干净得让人忘了他已经三百四十岁。

【警告：检测到高阶存在，正在消散。】

【本系统建议宿主：看着他。】

通天教主没再说一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声音，然后他的脸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淡去。

他站在那里，笑容一直保持着，直到完全消失。

没光，没烟雾，没动静。

林默坐着没动，盯着那片空掉的地方盯了很久。耳膜里掌声的余韵，也一下一下散了。

他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瞬，扶着桌沿才站稳。

桌上那杯白开水还在，杯沿一道水痕。显示器黑着，电源灯还亮。白开水，还温着。

碎屏手机上的时间，走到了凌晨四点零六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胖子的消息。

默哥，我在楼下买了烤冷面，给你带一份？你都熬一宿了。

林默盯着那行字，想起王胖子袖子底下的纹路。三日之期，快到了。

指尖悬在碎屏上停了很久，回了一个字。碎片，符号，父亲，三百四十年的卧底，全压在这个字上。

对话框没静多久，又跳出一条。

洋葱还要不？

多放。

你请。

记账。

记着。

凌晨四点的烤冷面，多放洋葱的请求，这些人间小事涌过来。他盯着对话框，拇指在碎屏上蹭了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转身，余光扫到了地上。

通天教主消失的位置，落着一枚铜钱。

他弯腰捡起来。铜钱极旧，铜绿磨得发亮，露出暗红铜胎。方孔里嵌着半透明晶体，跟一滴凝固的眼泪一样，边缘被摩挲得圆润。

【检测到：未知遗物。】

【铭文：归墟。】

【危险等级：无法评估。】

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墟。他低声念了一遍。

指腹抚过笔画，晶体泛着光。温度不高，贴着皮肤却有说不出的烫意，是刚停跳的心脏残留的温度。

【虚空祖复苏倒计时：六天四小时。】

【秩序符号侵蚀度：百分之十四。】

两行数字一红一黑，挂在视野角落。符号的纹路已经爬到无名指根部，今夜每用一次力，都在给它记账。

照这个速度，符号撑不过六天。一个倒计时往下数，一个往里啃。

这瓣碎片，他低声说，得从我自己记忆里挖出来。

他把铜钱和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安全出口牌泛着绿光，一路亮到楼梯口。

身后，那杯白开水的杯沿上，热气只剩一线了。

楼梯口的风灌上来，带着后半夜的凉意。每下一级，都离那段三百四十年的记忆，近一步。

口袋深处，铜钱方孔里的晶体亮了一线，又暗了下去，很轻的一下，跟心跳一样。

那一下，和他的心跳，差了半拍。他把铜钱按进掌心，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