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临时营地扎在断墙的影子里。断墙根底支起一口铁锅,锅边两个炭架,炭火忽明忽暗。
烟往这边飘。苏小妹捏着鼻子摆手。
熏不坏,熏熏精神。谁也不挪窝。王胖子头也不回,头锅汤,得熬够钟点。
等得了?
等不了也得等。
营地不大,几十步走到头,尽头是望楼。望楼外头就是雾,雾里藏着什么,看不清。可锅就在墙根,锅一响,心里就踏实。
雾里没动静?林默问。
没动静。苏小妹削着木棍,比昨夜乖。
墙头一顶破草帽滚到锅边。王胖子捡起来扇了两下,炭星子蹿起一蓬,又矮下去。
他不知从哪个废墟角落翻出一条围裙,往身上一套,带子在后腰系了个结实的结。系完,他就蹲在锅前忙活开了。
围裙哪来的?林默问。
捡的。王胖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俺现在这叫工服。
回头汤得了,伤号先来。他喊了一嗓子。
营地一角躺满伤号。有的胳膊缠着布条,布上洇着灰。有的闭着眼,连翻身都得攒力气。疼的自己忍,空的自己熬,只竖着耳朵听锅铲响。
伤号几个?王胖子朝那边喊。
能走的七个,重号五个。苏小妹说。
锅铲叮叮敲了两声,鼻子里就有了烟火味。有个伤号打着盹,把自己惊醒了,四下望了一圈,又闭上眼。
咋了?旁边的伤号问。
梦里听见开饭。他答完这一句,又睡了。
锅一响,人就活着。王胖子说,伤号夜里听这个,比听风声强。
带灰印那个,苏小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焐了一夜,没焐热。
汤里找补。锅里有的是热乎气。
王胖子的火系,没了。丹田空了一块,催火的本事,跟着被抽走了。
林默走过来时,他正对着炭发怔。
想啥呢?
摸丹田。王胖子拍拍肚子,空一块。夜里摸一回,认一回。
摸着啥了?
空的。王胖子说,比疼还磨人。
跟转岗一个道理。林默说,编制没了,手艺还在。手艺养人,到哪儿都有一口饭。
俺也想通了。王胖子说,搁从前,俺早围着锅打转了。如今俺蹲得住,也等得起。
他把鱼剖了,抹上盐,摆上炭架。剩的两把米下锅,野参折断丢进去。油滴进炭灰里,滋的一声。
鱼焦了?苏小妹问。
焦香,懂不懂?
几条?
五条。五碗汤的底子。
炭哪来的?
东头墙根捡的,就在那株草旁边。
草边上捡的?她抬了下眼。
咋,烧不得?
烧得。她说,记着就行。
米袋在东头墙根晒过一个晌午。东头的东西,一样接一样,进了锅。
林默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今早那一拳他吐过血,脸色还白着,人坐得笔直。
那一拳是他自己抡的,疼也由他自己咽。碑上的疼字,血里的银灰丝,土里那株草。再多一句,他谁也没讲,就坐在锅边看火。
盯着火,看啥?苏小妹问。
看它把人往回捞。林默说。
捞得回来?
这不正捞着。
胖子的手,稳回来了。她削着木棍,头也不抬。
林默说,比有火那阵,还稳。
膝头那截木头,削出了头一根,给伤号当拐使。
弦在舱那头守着白起的种子,走不开,也不打算走开。
鱼烤到两面焦黄,王胖子翻面,手腕忽然顿了一下。
鱼皮上浮起一层银灰光。一闪,没了。
鱼皮上,方才那光。李雪说。
你也瞧见了?鱼还能发光,见鬼了。
瞧见了。苏小妹说。
王胖子凑近看,鱼还是鱼。他当是炭火映的,夹进木盘里。
头一炉两条,先送两个伤号。一个手抖得端不住碗。一个肩头叫秩序之力擦过,留了道灰印子,凉得刺骨。
慢点吃,还有。王胖子说。
两人捧着碗闷头吃,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停。
手抖的那个,掌心爬上一点暖意,回气快了半拍。灰印那个摸了摸肩头,凉退了些。那印子,头一回没往外冒凉气。
两人对望一眼,都没吭声,把碗底的油星也抹干净了。
王胖子站在旁边看,咂了咂嘴。
怪了。他说,今儿这鱼,烤得有点灵。
俺喝了两天,头回喘匀一口气。另一个伤号说。
那是汤的功劳。王胖子说着,转身去顾那锅汤。
锅沿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想催一把火,指头动了动,又算了。
旺火烤的是快,炭火煨的是透。他自言自语,等,也是本事。俺现在就剩这个本事了。
汤滚起来,白气裹着一点银灰的光。他先把汤递给被秩序侵蚀的伤员。那些人胸口的闷,喝下去就化了。
【检测到:营地伤员状态回升。原因分析:汤。】
【本系统备注:该结论不严谨。本系统选择保留。】
这汤里有参?有个伤号问。
野参,就剩这几根了。
还有没有?那人把空碗递出来。
王胖子接过碗,舀得满满的,锅大。
你这人实在。
俺胖子实在。
汤一碗接一碗递出去,白气罩住半个营。紧绷绷的眉眼,松了开来。
有个伤号把碗底舔净了,舔完自己先笑,咳了一声,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