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抵了，先挑俩熟透的。

人群看得见这道缝了。昨儿夜里还只有他俩瞧得见，今儿贴在众人后脑勺的忽略条失了灵。十个瓜的公关预算，买断半条街的注意力，公司做推广的拍马也赶不上这胖子。

王胖子搬瓜转到缝这边，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默哥，你只管走你的，这帮人交给我。砸到天黑都散不了。

少砸两个。林默说，底下真有东西，省得它嫌吵。

嫌吵就上来提意见啊。王胖子又抡起一个瓜。

林默借人群遮掩，蹲到离缝半步远，手掌按地。白光落在指背上，不凉不热。日头压着，汗顺着后颈淌，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抬眼。王胖子被几个人围着，头却侧过来，朝这边点了一下。幅度几乎没有，林默看懂了。

跳下去。

到跟前才看清，缝又宽了一圈，容得下一人侧着进去。他缓过一口气，一条腿先探进去，两侧边缘擦着他，把他往下送。白光裹住他，风声灌满耳朵。

【提示：宿主已离开地面。】

【下坠方式：非自由落体。】

【祝您摸鱼愉快。】

愉快。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头顶的砸瓜声远了。有什么东西托着他往下走，一下，一下，稳得瘆人。墙是半透明的，透得见头顶的街面，行人的脚从上头踩过，连鞋底花纹都看得清。高跟鞋，运动鞋，皮鞋，人字拖。

这些人脚底下，有个三十七岁的中年人正往地心掉。搁职场，这叫信息差。

墙上有淡灰色的灵气波纹晃过去，逆着重力，一寸一寸往上爬。林默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水往低处流，这条缝里的规矩，是反着来的。

下坠不知多久，左耳啵的一声通了，右耳还闷着。头顶的路面缩成一线亮光。

然后，墙壁裂了。黑缝一道道冒出来，密得织成蛛网，白光漏出去的越来越少。

快到底了。

下一秒，墙壁猛地消失。咚。膝盖先着地，右手撑了一下，掌心擦破，火辣辣地疼。

【已抵达：倒悬之城。】

【新区域记录：一。】

回去的路呢？林默跪在地上问。

【提示：未检测到返回路径。】

来时的路不管回去，这理我上班第二年就懂了。

沙粒里混着半截烟头，滤嘴发白。有人来过，比他早，早了不知多少年。

他抬起头，呼吸停了半拍。

眼前是一座倒悬的城市。所有的楼全从天空往下长，尖顶朝下，密密麻麻垂下来。最近那栋格外眼熟，方正轮廓，顶层带圆形停机坪，跟地上的灵相科技大楼一模一样。只是整栋倒过来，停机坪遥遥指着地心。

一辆灰色面包车底朝天悬在半空，旁边飘着只红塑料袋。没风，它一动不动。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一出口就被吸走，不带回声。远处一扇窗里，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倒悬楼群的最下方，站着一个人。一袭古装长袍，头发束着，背对林默，站得笔直，下摆边角绣着银纹。

林默望着他，看了很久。那人呼吸浅，看不出起伏，可重心压在左脚，肩膀绷得僵直。是个活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蹭过沙粒。那人没回头，袍角却动了。

林默又迈出第二步，声音大了点，袍角动的幅度也大了。口袋里的碎片和戒指一下子热了起来，是被人盯上才有的温度。

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头蜷了一下。

自始至终，那人没说一个字。可林默明白，那一蜷就是一句话。等他先开口，或者，等他想明白该说什么。

远处那扇窗的灯又亮了。再灭时，灭得极慢，跟有人旋着开关一点一点拧到底一样。

林默立在原地，没迈第三步。

会上谁先开口，谁先输，这规矩他揣了十二年，今天打算接着用。

汗顺着脊背流到腰，凉透了。那人的袍角，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