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点了点那几块陶片。

堂堂日不落帝国，被琉球一个弹丸藩属的少年国王，牵着鼻子演了一出苦肉计，传出去，不列颠帝国在远东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汉密尔顿脸上的倨傲淡了下去。

这是宝灵总督行前反复叮嘱的底线：证据是筹码，绝不能摆上台面。

尚泰瞧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字字都踩在对方的底线上。

再者，贵使就没想过，本王为什么敢明着留这些破绽？

八重山的无烟煤是真的，贵国派去探矿的人，想必也报给宝灵总督了。

贵国要是把这事捅破了，大不了本王便彻底倒向弗朗基一边。矿山权益尽数给弗朗基。到时候，贵国想北上萨摩，想走东海航线做生意，都得看弗朗基人的脸色。

这生意，怕是要被弗朗基和米粒坚彻底垄断了。

殿下在威胁我？汉密尔顿声音沉了下来。

威胁？尚泰靠回椅背，姿态从容，贵国要的是什么，本王心里清楚。本王要的是什么，贵使心里也该清楚。

大家各取所需，坐下来谈，好处都有份。非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汉密尔顿冷笑一声：说得轻巧。没有不列颠的庇护，光靠弗朗基人的远东海军舰队，你以为萨摩藩会善罢甘休？等弗朗基人站稳脚跟，第一个吞的就是琉球。到时候殿下再想找靠山，可就晚了。

尚泰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点了点头。开口的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贵使说的是。我琉球弹丸之地，两百年了，一直都是两属之地，本就是万死之局。

或者亡于东瀛，或者亡于弗朗基。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汉密尔顿眼底，声音平静：唯独不可能亡于不列颠。

贵国无非就是希望得到一个东海上的支点，用来制衡弗朗基在远东的扩张。

为了这些，不列颠犯不上举倾国之兵来打我一座荒岛，更犯不上吞了琉球背上藩属的包袱。这笔账，不用本王算，宝灵总督算得比谁都清楚。

汉密尔顿刚要开口辩驳，尚泰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贵使舰队就停泊在那霸港外海，怕不是想陈兵威胁？

正好，北山大营的兵，前几日刚调进首里城驻防，贵使不妨随我来看看。

汉密尔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藩王。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进眼底。

也好，正好见识见识琉球的兵威。他没等尚泰起身，自己先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那架势，分明是去逛马戏团的意思。

出了首里城正殿，日头已经斜到西边。汉密尔顿骑在马上，一路打量着沿途的街巷，满脸瞧不上。狭窄的街巷里低矮的房屋随处可见。

尚泰骑马走在侧前，余光瞥见汉密尔顿满脸的不屑，懒得搭理。一行人骑着马穿过几条巷子，拐上一条土路，再往前，便是北山驻防营的演武场。

毛允良早已候在门口，一身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把刀，脸上晒得黝黑，跟个老农没什么两样。看见尚泰，他也不跪，只是抱拳一礼。

王上。

汉密尔顿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毛允良没理会汉密尔顿的嘲讽，转身便去引路，领着二人往演武场走。

眼前的演武场，只有一片一片起伏的土丘，纵横交错的壕沟铺展开来。

壕沟弯弯曲曲的，整体呈字折转，每隔一段就拐个锐角弯。

拐角处堆着沙袋，架着木盾，用来隔断纵向射界。

更诡异的是，这些壕沟并非平行排布，而是以主壕为骨干，侧支往两侧岔开。

这是……汉密尔顿很是不解，眉头紧锁，把土沟挖成了棱堡？

毛允良没回答，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一声令下，土沟上齐刷刷冒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枪声错落，三道火力从三个方向收拢，全交错在同一片区域。

汉密尔顿的瞳孔缩了缩。

壕沟后方的高地上，六门青铜炮一字排开，炮口压低，瞄准的是壕沟前方的开阔地。炮兵蹲在炮侧，手里攥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