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惇手指把玩着腰间玉佩：弗朗基人虽退，八重山这块饵，他们已经咬实了。此番回去禀明溪贡，乃至巴黎，日后必有更大的阵仗过来。到时候舰炮临门，可不是一艘轻型炮舰这么简单了。

还有港内的萨摩使团，终究是心腹之患。毛恒德也附和道，墨组之前探得，法舰到港当日，也就是十八日夜里，伊集院便闭了驿馆密室门，连夜草拟密信，放出飞鸽往鹿儿岛。那密室守得铁桶一般，弟兄们摸不进去，也不知信里写了何等言语。万一他在信里添油加醋，说我们私通弗朗基、擅杀上邦重臣，撺掇藩主发兵渡海，那可如何是好？

毛允良按捺不住，双拳往膝上一砸：兵来将挡！他若敢来，我们就躲在深山老林里和他们打游击，大不了就是拼个鱼死网破！只是北山乡勇才刚摸上洋枪，操练尚浅，真打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话音未落，影一从廊下阴影里闪身而入，手中攥着一支铜管，管身还沾着盐霜与夜露。他单膝跪地，嗓音发紧：主上！鹿儿岛暗子加急密报！

尚泰坐直了身子：

七月十六日夜，岛津家本邸大乱，灯火彻夜不熄，医官、家臣进进出出，全府门户尽数封锁。属下花了两日工夫，买通府中扫地的下仆，才探出实情：岛津齐彬，已于十六日亥时，暴病身亡。老藩主齐兴即刻下令封锁消息，秘不发丧，暗中召藩国重臣入府议事。

殿内三人齐齐变色。尚惇猛地站起身，袍摆扫过案角，险些带翻茶盏。

岛津齐彬……死了？

把琉球攥在手心里二十年的那位萨摩藩主，就这么死了？

毛恒德嘴唇翕动，半晌没说出一个字。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真等到了，反倒跟踩在云朵里似的。

毛允良霍然抬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压在琉球人头上的大山，今日终于塌了一角！

尚泰没动，拇指蹭着扶手上那道旧木纹，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诸位稍安勿躁。岛津齐彬死了，萨摩藩的天，要变了。

伊集院是齐彬一手提拔的旧臣。如今齐兴重新主事，他递上去的请兵折子，分量先就打了折扣。

藩里正处在权力交接的关口。齐兴要扶孙子忠义坐稳位子，要压下齐彬留下的旧臣，自顾尚且不暇。

外面呢？弗朗基的炮舰刚在东海晃过。这个节骨眼上，萨摩敢兴兵渡海，就得跟西洋列强正面相撞。老藩主一辈子持重，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伊集院那封急信送回鹿儿岛，多半石沉大海，至多换回一句静观其变的空话。这批人没了后方撑腰，孤悬首里，翻不起大浪。接下来这段日子，只会消停，不会再生事。

尚惇胸口起伏，坐了回去：王上所言极是。齐彬一死，萨摩内乱，我们眼前这道最大的难关，算是……熬过去了？

熬过去？尚泰摇头，随即单手托住下巴，整个人瘫软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齐彬活着的时候，萨摩压着我们，西洋人远远观望，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如今齐彬一死，萨摩内乱在即，西洋列强闻风而动。

弗朗基人已经咬了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