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再度变换,黎玥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被迎上舞台。
现在是她的个人感言时间。 这对她来说不算很难,早就背好的感谢词说的很流畅。 感谢姨妈照顾,致谢到场宾客,没有长篇大论,她的发言温柔得体。 只是在吐字的间隙,她总会看向他。 作为今日的主角,众星捧月四个字是她整场宴会的真实写照。 应酬宾客、应对搭话、作陪寒暄,她忙的像陀螺,两人甚至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但倪永孝却没有任何被冷待的失落。 因为能清晰感受到,她对他的关注。 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贪心的欲望点燃了他一贯冷静的理智。 家族要洗白,黎玥他更要。 这两件事,从这一刻开始在他心里不再是二选一。 —— 晚宴结束,并非每个客人都会留到烟花秀的时候。 留下的大多数是年轻人或与宴会主人关系更亲密大的。 大家转到湖边的草甸上,等待一会的烟花秀。 湖面上搭着一座巨大的浮台,四周缠满了白色的鲜花和暖黄色的小灯,像一座悬浮在水面上的花园。 乐队在浮台中央演奏,弦乐被夜风和湖水滤过,听起来遥远而温柔。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草甸上低声交谈,女人们的高定裙摆拖过草地,脏了裙摆也不在意。 黎世芮走过来的时候,倪永孝正站在浮台边缘看水面上的倒影。 倪先生。 黎世芮站得不远不近,手里没拿酒杯,姿态松弛而优雅。 她刻意加重的脚步,甫一出现便被倪永孝察觉。 他转过身,看向黎世芮微微躬身:黎夫人。 她换了一条暗红色的缎面长裙,这是刚才跳舞换上的,头发还是盘着的,但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可倪永孝知道,这位年近60的女人今晚把自己叫过来,就一定有自己的算计。 叫夫人有些生疏,叫我阿姨就行,黎世芮说的是普通话,她的音调并不标准,声音不高不低,我也叫你阿孝吧,阿玥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人很好,还学会了普通话。 倪永孝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几分羞赧。 她是个好孩子,黎世芮继续说,目光落在湖面上,语气轻缓得像在自言自语,眼睛治好的那天,她抱着我哭了一个小时。她说姨妈,我终于能看见你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让她回去。 她转过头,看向倪永孝。 灯光落在她深色的瞳仁里,黑沉沉的,有担忧,更有别的东西。 国内的环境你也知道,医疗、教育、什么都跟不上。她妈妈……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收了收,被光的侧脸有一瞬间僵硬。 她母亲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照顾不了阿玥。这些年我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她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倪永孝安静地听着。 他看过文件,所谓当做女儿养,实际已经办妥了收养的手续,甚至黎玥早就被改了国籍。 想起第一次见面,黎玥自信坦荡说出的那句“我是中国人”,倪永孝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没人在意她的想法,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们就是这么做了。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黎世芮站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看着湖面的灯光倒影。 我看得出来,阿玥喜欢你,我也看得出来,你对她有心。 她没有看他,语气依然柔和,像在聊天气。 倪永孝垂着眼,遮住眼底了然的情绪。 黎世芮以为他害羞,于是也笑了,话语中带着鼓励:我是个开明的长辈,不反对你们来往。 相反,我很高兴她能遇到一个可靠的、真心待她的人。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像冬日窗户上的冰晶。 只是她年纪小,心思单纯,有些事情她不懂。她现在想回国,是太小了,还没有看清未来的能力,你作为过来人,多劝劝她,让她别总想着回国。” 一个出生香港富裕家庭的富二代,被家人送到英国留学,毕业后主动找到老牌事务所的工作留在英国。 这怎么不是一个好榜样呢。 “对了,那天的文件你看了吧,你也知道,阿玥以前身体不好,为了让她安心治病,我和她母亲商量办了手续,但阿玥不知道,为她身体着想,这件事不必让她知道。” 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你家里的生意,我听说在东南亚做得不错,一会我给你引荐一下几个朋友,有几张政府的单子你可以试试。 看着那只搭在他袖口上的手,倪永孝的头更低了。 先给糖,再划线,她用黎玥拴住他,再用利益喂饱他,最后用一句不必让她知道是吩咐也是警告。 如果他不听话,这只手轻轻一划就能把他从黎玥的生活里剔出去。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也浮起一个笑。 笑容恭顺羞涩,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您放心,阿姨。他说,我不会故意骗她,也不会多嘴,她身体不好,留在英国养着是对的,我会劝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阿玥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她。 黎世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得真了一些,眼角露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好孩子,她说,去吧,她要找你了。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草地,不留一丝痕迹。 倪永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入人群,脸上的笑慢慢收敛。 湖边的灯开始熄灭,有人小声惊呼。 烟花秀开始了。 这喧闹并未吸引倪永孝的注意力,他站在边缘,看着湖面上浮台的倒影一点点消失,心中隐约有了念头。 黎玥跟他不一样,她是个纯粹的人,若是知道真相她肯定会生气,且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国。 到那时候,即便再中意他,她也没有心情来经营一段感情。 他不会骗她,但不骗不代表马上就告诉她,但只会一点点告知他挑拣过的,对他有利的真相。 然后,她要有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社交,自己的事业。 等到她慢慢得知真相,与黎世芮生嫌隙,又因为新生的羁绊太重走不了,她会缩进他怀里求安慰求建议,因为那时候只有他才是她全心全意的倚靠。 他要的就是这个。 “砰——” 天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 湖面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声,有人在鼓掌,有人端着酒杯仰头看,焰火倒映在每一双眼睛里。 倪永孝的目光下移,穿过人群,停留在仰头看烟花的黎玥背影上。 她站在湖边,紫色、红色、蓝色,绚烂的烟花在她身后一层层铺开,把整片湖水和草甸都染成了流动的光。 她就在那光里,等着他。 倪永孝凝视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中坚定地朝着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