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绕过庄园门口的喷泉,缓慢顺着车流在入口处停下,早已等候在两侧的管家为他们拉开车门。
两人下车,车辆驶离,身后,又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下。 摩根看了劳斯莱斯后座上的一位女士,见不认识,才抬手拍了拍倪永孝的肩:跟我来,这次的宴会不大,所以在西厅。 两人跟随引路的女仆,需要从一侧回廊进入西厅。 倪永孝刚踏入回廊,脚步就停了半秒。 这里全都是花,各色的鲜花鲜花从门廊一直铺到厅内,像是为人铺就了一条去往春天的路。 路的尽头传来音乐声,低缓而清澈。 两人就在这音乐中,走入花海。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种类的花,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被鲜花点缀,偌大宴会厅不见留白,整个空间像一座被春天填满的宫殿。 穹顶层层叠叠垂下来无数串水晶灯与紫藤花束,宾客穿梭在盛放花簇的宴会厅内,目之所及,上下左右全是馥郁花海。 暖光落进层层花枝间,投下极致奢华的颜色。 倪永孝低头,看向手边一只白玫瑰,它新鲜的好似刚被人摘下。 摩根先生从侍着手上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递给他,示意倪永孝不要走神。 场内人不多,三四十个,没有人向他这样对花海感到惊叹,每一个展露的气质,那种举手投足间显露的东西,都仿佛他们是这场花海宴会的主角。 摩根先生看见远处一个穿着宝蓝色丝绒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神一亮,立即带着倪永孝走过去。 “比赛伯爵,许久不见,很荣信能在此与你相逢。” 中年男人正端着香槟跟身边人说话,闻言转头,看见是摩根先生,立即扬起一个笑。 “哦,摩根,真是好久不见。” 他笑得随性,法语腔调的英语柔软而矜贵,身旁刚跟他说话的年轻女人同样转过头看他们,耳垂上坠着两枚祖母绿,绿得像夏日深潭。 摩根先生对身边的倪永孝介绍。 这位是比赛伯爵,从巴黎来的,黎夫人的故交。 说完他看向倪永孝:“这位是我们事务所的会计师,倪永孝,也是黎夫人邀请的客人。” “幸会,比赛伯爵,我是倪永孝,香港人。” 倪永孝主动伸手。 香港来的?比赛伯爵挑眉看他几秒,伸手回握,力度不大,正好两秒,我年轻时去过香港,是个好地方。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式尾音,闲聊般的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贸易生意,倪永孝说,家父在东南亚一带有些业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有力,姿态谦逊有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业务是明面上遮掩走私和贩毒的贸易。 比赛伯爵点点头,没有要继续的意思,能让他寒暄一句,已经是天大的脸面。 陆续有人来找比赛伯爵说话,他的目光礼貌的滑过倪永孝,很快便被身边簇拥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倪永孝站在人群外,手心出了薄汗,努力平复情绪。 这个人,是法国政坛大佬,他此前只能在电视报纸上才能见到的大人物,刚刚却跟他握了手。 身侧的摩根先生,见他并未被冲击的失态,才啜了一口酒,轻抬下巴点向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人,微笑: “那边那个查尔斯·格雷,父亲是上议院的,自己在剑桥读历史,目前是单身。” 他笑的意味深长。 倪永孝的目光停在那张年轻人的脸上,金发碧眼的男孩子正侧着头说话,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倪永孝垂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根炸开,又酸又涩。 他知道黎世芮很厉害,但没想到有这么厉害,她确实只是个商人,但是是政商结合的商,她继承了丈夫们的财产,更继承了丈夫们的人脉资源。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规划他的未来。 即便他父亲是香港地下的王,可他此刻站在这里,穿着定制的西装,说着编造的出身,被人礼貌地点头然后礼貌地遗忘。 在这个世界里,他什么都不是,他的家庭什么都不是。 他的钱不干净,他的家族没分量,他的未来注定走在黑暗里,连站在这些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急迫从内心深处涌上来,淹没他。 洗白。 一定要洗白,不惜一切代价。 大厅的灯光暗下,一束光打向舞台,黎世芮提着裙摆,追光灯随着她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发髻低低挽起,步伐松弛优雅,钻石耀眼的火彩在她周身闪耀。 她站定,致辞。 脸上的表情充满骄傲。 黑暗中倪永孝恍惚看见,身旁出现无数影子,贪婪看着她身后的宝藏,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他们说她的人脉,说她的财产,就好像在说去吧,去吧,去不择手段拿到这张入场券吧。 去欺骗、去算计、去威胁,只要献祭感情拿捏住一个人,然后不计后果,黎世芮就会为她妥协一切。 他能看见这条路上所有人的结局,但…… 真要这样做吗? 天平的一端是倪家的未来,另一端…… 倪永孝深吸一口气,咬一口舌尖,让疼痛压下心中纷乱如麻的念头。 如果非选不可,他会选倪家,但目前还没到时候。 他吸了一口气,把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压下心中的贪欲。 恰在此时,黎世芮致辞完毕,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又在楼梯最高处亮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楼梯的方向聚拢。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旋律舒缓而庄重。 倪永孝抬起头。 在那里,黑暗的终结处,黎玥站在那里。 如一轮明月,高悬在那里。 倪永孝看着她,纷乱的心思忽地被人轻柔抚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响。 心脏鼓胀着,泵出的热血一瞬间充斥全身上面每个角落。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轻轻扶着栏杆,裙摆像极光舒展,细密的珠花在她身后闪耀成一片星河。 仿佛月亮在降落。 然后他看见她的目光,在大厅扫视的目光。 倪永孝心中一动,身体不受控的侧身一步,站进演奏区的补光灯里。 然后他就看见,那目光停顿一瞬,飘落到他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亮如明月。 然后她又低下头,面颊浮上粉,继续往下走。 再下次抬头的时候,那眼神便如月光一样,柔软的抚上他的灵魂。 明月照我。 这一瞬,方才的一切权衡算计,都像是只能活在暗处的磷雾鬼火,被这明月一照,便燃烧殆尽成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