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庄的大门是新漆的。朱红色,铜钉九排九列,门槛高一尺二寸,规格比洛阳城里的知府衙门还高半级。门前的石狮子鼻孔朝天,脑袋擦得铮亮。
游驹站在门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官道尽头,四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最前面那个身形最高,散着头发,穿粗布褂子,步幅极大,每一步都踩得官道上的碎石微微弹跳。
“大哥,真来了。”游驹的后背全是汗。
游骥站在他身后,脸色比两刻钟前看到铁砧的时候更难看。他的右手一直在抖,攥着拳也止不住。
“去请薛神医。再派人通知各位掌门,提前集合。”
“曹督主那边——”
“曹督主说了,不到时候不出手。”游骥咬着后槽牙。“先撑住。”
游驹跑了。
游骥深吸一口气,把两扇大门拉开。
阳光从正面打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主人迎客的架势。右手在背后抖得跟筛子一样。
乔峰走到了门前。
距离三丈。
游骥闻到了酒味。乔峰腰间挂着一个酒坛,泥封已经拍开了,竹叶青的味道随风飘过来。
“游庄主。”
乔峰叫了他一声。语气很随意,像在路上碰到一个不太熟的街坊。
游骥的喉结滚了一下。
“乔……乔大侠。英雄帖上写的是三天后,您来得太早了,庄上还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乔峰迈过门槛。
游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
乔峰进了门,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萧远山跟在左侧,扫了游骥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情绪。阿朱跟在右侧,蹦蹦跳跳地四处打量聚贤庄的院落,像在逛园子。王语嫣走在最后,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
游骥愣在原地两息,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乔大侠,您这是……”
“找个地方坐坐。你这庄子不小,总有间空屋吧。”
游骥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想说“你是被通缉的要犯,一百多个门派正磨刀等着砍你”。但他看了一眼乔峰的右手——那只在精铁砧墩上写字的右手——什么都没说出来。
“正……正厅请。”
聚贤庄的正厅很大,摆了八排长桌,是为三天后的“屠峰大会”布置的。桌上已经铺了白布,摆了碗筷。白布白碗,跟办丧事似的。
乔峰在主位坐下。
这个位置本来是留给薛神医的。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搁,环顾四周。厅里空荡荡,但两侧的回廊后面有呼吸声。他数了数,十七个人,全是先天境。趴在房梁上的有三个,藏在屏风后面的有两个。
“你的人别藏了。”乔峰灌了一口酒。“我要是想杀,你在门口就死了。”
回廊后面响起一阵窸窣声。十七个江湖好手鱼贯走出来,手按兵刃,脸色各异。有几个面露凶光,有几个两腿打颤,还有一个年轻人手里的长剑刀鞘都拿反了。
游骥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薛神医走进来了。六十多岁,精瘦,山羊胡子修得很整齐。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半眯着,像在打量病人的症状。
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袍和尚,五十出头,面相威严,双手合十。左手的念珠是铁制的,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玄难。
薛神医走到乔峰对面三丈处站定。
“乔帮主——”
“前帮主。”乔峰纠正他。
薛神医顿了一下。
“乔大侠。老朽发英雄帖,是替天行道,为中原武林除害。你既然提前来了,老朽也不打诳语。”他伸手一指身后的玄难。“玄难大师在此,你若束手就擒——”
“老薛。”乔峰打断了他。
薛神医的眉毛跳了一下。整个中原武林,没人这么叫他。
“我问你一件事。”乔峰的手指在酒坛上敲了两下。“我什么时候害过中原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