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文物商店。
吴先生刚开门，正在擦柜台。柜台是玻璃的，他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
“想好了？”吴先生推了推眼镜。
“想好了。”陈守拙把桐木盒子放在柜台上。这次他没有犹豫。
吴先生打开盒子，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快，像是在确认还是不是昨天那块。确认之后，他点点头，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几叠钱，用皮筋扎着。他抽出一叠，数了八张，十元一张的纸币，崭新，能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
八百块，厚厚一叠。
陈守拙接过钱。手指捏着纸币，能感觉到纸张的挺括和边缘的锋利。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那个口袋是他昨晚特意缝的。找了一块旧布，剪成方形，一针一线地缝在棉袄的里子上。针脚不太均匀——他手笨，缝东西不如父亲。但很结实，每一针都拉了三次线，确保不会脱开。
“对了，”吴先生忽然说，“你要是有别的老东西，也可以拿来。家具、字画、瓷器，都要。”
“暂时没有了。”陈守拙说。
他心里想，就算有，也不会再卖了。这一方歙砚，已经是极限。
走出文物商店，阳光很好。
清明时节的太阳，不烈，是那种温温的、黄黄的、像蛋黄一样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不热。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萌发的气息——甜丝丝的，带点腥，那是泥土苏醒的味道。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像瓷做的，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花瓣里面的脉络。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都是人，挤挤挨挨的，有的背着编织袋，有的拎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还有车站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酸臭味——大概是很多人在这里过夜，身上的味道留在了墙上、椅子上、地板上。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脚都站麻了，终于轮到。
“三张去广州的硬座，下周三的。”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胖胖的，脸圆圆的，戴着袖套。她头也不抬，手指在票卷上飞快地翻动。
“介绍信。”
陈守拙递过去早就开好的介绍信——是王建刚托表哥的关系弄来的，上面盖着某个街道办事处的章。红章，圆形的，印泥有些干了，章边不太清晰。介绍信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油墨有些化开了，像毛毛虫。
售票员看了看，拉开抽屉，拿出三张浅绿色的硬纸板车票。车票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她用蘸水笔写上日期车次——笔尖蘸的是蓝黑墨水，写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然后盖上章，“啪”的一声，很脆。
“一百一十五块五。”
陈守拙数出钱。一张一张地从口袋里抽出来，数了三遍，确认没错，才递过去。
接过车票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三张小小的纸片。浅绿色。上面印着：苏州—广州，硬座，普快。还有日期：1983年4月13日。
这三张纸片，意味着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广州。
那个只在传言中听说的南方城市。湿热的气候，听不懂的粤语，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钱。
现在，他真的要去那里了。
回到平江路，他先去了王建刚家。
王建刚家在平江路的一条支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像要倒下来，但一直没倒。树下常年放着一只竹椅，是巷子里的人坐着聊天用的。
陈守拙敲了门。
秀英开的门。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湿了一大片。
“陈师父，票买到了？”
“买到了。”陈守拙掏出车票，“下周三下午四点发车，大概要坐两天两夜。”
“那么久……”秀英喃喃道。她接过车票看了看，又递回来，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摸了摸，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没办法，远嘛。”陈守拙笑笑，“建刚呢？”
“去帮人修院子了，说临走前多挣点。”
陈守拙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钞票——二十块？不对，他又掏了两张，一共四十。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五十。他把钱叠好，塞到秀英手里。
“这个，你们拿着。”
秀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陈师父，这怎么行……”
“拿着。”陈守拙把钱塞到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上，握住。“秀英有了身子，营养要跟上。建刚这段时间不能出去干活，家里开销大。这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秀英的眼睛红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滚下来一颗，挂在脸上，亮晶晶的。
“陈师父，您这……这让建刚知道了，该骂我了。”
“你就说是我给未来徒弟孙子的见面礼。”陈守拙笑着说，“等孩子生了，我可能还在广州，赶不回来。这钱，就当是补上的红包。”
从王建刚家出来，他又去找了阿明和小林。
阿明家在平江路另一头，是个大杂院，住了七八户人家。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木料、蜂窝煤、腌菜缸。阿明住的是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户只有脸盆大，白天也要开灯。
陈守拙把车票给他。
阿明接过车票，看了又看，像看一张奖状。他的手指在车票边缘摩挲着，眼睛里有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远方的向往。
“师父，广州热不热？”他问。
“听说热。比苏州热多了。”
“那我要带短袖了。”阿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小林家在城郊，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陈守拙到的时候，小林正在院子里帮他妈腌咸菜。一缸雪里蕻，撒了盐，用石头压着，水从菜叶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酸咸的味道。
小林接过车票，看了看，揣进兜里。他的表情比阿明复杂——有兴奋，也有不舍。他的对象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没嗑，就那么捏着。
“师父，我……”小林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我……我跟小芳说了，她说……她说让我去，但要我答应她，一年之内回来。”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框边的小芳。姑娘低着头，瓜子从手里掉了一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一年。”陈守拙说，“行。一年之后，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行。你自己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宅子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凝重的气氛。
陈守拙和两个徒弟整理工具。该带的带上，该留的留。锯子、刨子、锤子、凿子、铲子、镊子、竹签、铜丝……每一件都要检查，该磨的磨，该修的修。工具包是帆布的，用了十几年，边角磨破了，用麻绳缝了缝，还能用。
陈景云则默默地帮忙。
他补衣服。陈守拙那件灰蓝色的棉袄，肘部磨出了一个洞，老人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剪成椭圆形，一针一针地补上。针脚细密，补丁的边缘还绣了一圈小花，不是必要的，但好看。
他纳鞋底。用旧布一层一层地糊，糊成厚厚的一叠，然后用麻绳纳。麻绳穿过布层的“嗤嗤”声，单调而有力，像一首催眠曲。纳好的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咔咔”响。
他还准备路上的干粮。炒米——把米放在铁锅里，小火慢炒，炒到米粒发黄、膨胀，吃起来“嘎嘣脆”。炒米放在布袋里，扎紧口，防潮。肉松——把瘦肉煮熟，撕成丝，再放在锅里炒干，加盐、糖、酱油，炒到蓬松。咸菜——自家腌的雪里蕻，切碎，用油炒过，装在玻璃罐里。
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再装进布袋。布袋是蓝印花布的，秀英送来的那几块布，父亲裁了裁，缝成了几个小袋子，大小刚好装干粮。
临行前夜，陈守拙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工具箱﹑铺盖卷——被子是旧的，棉絮有些板结，但很暖和，是母亲在世时弹的。几件衣服——两件换洗的棉袄，三条裤子，几双袜子，一条围巾。那本油布包裹的《园冶》。还有剩下的钱——四百多块，分藏在三个地方：内衣口袋里放两百，工具箱的夹层里放一百，铺盖卷的棉花里塞了一百多。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父亲教的。
夜深了，他睡不着，走到天井里。
月光很好。
清明时节的月亮，不是八月十五那种圆得饱满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但月光很亮，清冷冷的，像一块冰，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陈景云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老人佝偻的身影。那身影在灯下晃动着，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是他在移动。
陈守拙轻轻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