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陈景云提着一个竹篮回来了。

篮子里躺着一条鲈鱼，一斤多重，鳞片在暮色里闪着银光。鱼鳃还在翕动，一张一合的，像在呼吸。鱼尾巴时不时拍一下篮子底，“啪”的一声，溅出几滴水。

“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老人说，“还买了一小块火腿，几根春笋。”

他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火腿，用油纸包着，纸上洇出油渍；春笋，还带着泥，壳是深褐色的，尖上露出一点点嫩绿；一把小葱，根上还沾着土；一块姜，皮是淡黄色的，散发着辛辣的气味。

“腌笃鲜，你最爱吃的。”他说。

厨房里传来声音。

先是水龙头“哗哗”地响——洗鱼。然后是刀“笃笃笃”——切葱姜。然后是油锅“滋啦”一声——鱼下锅了。接着是铲子和铁锅碰撞的“哐哐”声，热水沸腾的“咕嘟咕嘟”声，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陈守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老人系着围裙——那条蓝布围裙，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看着锅里的汤。蒸汽从他的脸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翻鱼的时候，铲子伸到鱼身下面，轻轻一翻，鱼就翻了个面，完整无损。撒盐的时候，手指捏着盐，从高处往下撒，像下雪，均匀地落在鱼身上。尝汤的时候，用勺子舀一点，吹一吹，抿一口，眯着眼睛品一下，然后点点头，再加一点什么。

这些动作，陈守拙看了几十年。

但今天，他看得特别仔细。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想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住——记住父亲弯腰的样子，记住蒸汽里他花白的头发，记住灶台上的油渍，记住墙上挂着的那些用旧了的锅铲、漏勺、砧板。

晚饭很丰盛。

八仙桌上铺了蓝印花布——母亲生前用的那块，蓝底白花，花纹是传统的“凤穿牡丹”。边角有一小块补丁，是母亲在世时补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处露出雪白的鱼肉，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嗤啦”一声，香气四溢。腌笃鲜。砂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咸肉的咸香、鲜肉的肉香、春笋的清甜、火腿的醇厚，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焖笋。笋块被酱油染成了深褐色，油亮亮的，撒了一把葱花。炒青菜。就是天井角落里那丛青菜，霜打过的，甜。

还有一壶黄酒。用热水温着，酒壶的外壁烫手。

父子俩对坐，谁都没有提歙砚，没有提广州，没有提即将到来的分别。

他们聊的是家常——隔壁王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五只，三只花的，两只黑的；平江路尽头那家面馆换了老板，新老板是苏北人，做的面不如以前好吃了；天井角落那丛芭蕉，去年冬天冻死了，今年又从根上冒了新芽，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这些话题，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把苦的东西包在里面。你咬下去，先是甜的，嚼着嚼着，苦味就渗出来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

陈景云擦干净桌子，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守拙，来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书柜，一面窗。书大多是园林相关的——计成的《园冶》，文震亨的《长物志》，李渔的《闲情偶寄》，还有各种版本的地方志、笔记、画谱。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陈景云自己淘换来的。书脊上的字有的是烫金的，有的是手写的，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最珍贵的那本《园冶》手抄本，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盒子不大，一掌多长，一掌多宽，盖上刻着四个字——“烟霞痼疾”，和那盆“云山意”盆景盆上的铭文一样。

陈景云打开木盒。

他没有拿出那本手抄本。

而是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扁平的，像是本书的形状。油布是深绿色的，用麻绳扎着，打了两个结——一个活结，一个死结。死结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是老人的习惯，怕绳子散了。

“这个，你带上。”他把包裹递给儿子。

陈守拙解开麻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书。

《园冶》。民国时期的石印本。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完好。封面上盖着几方印章——红色的，有方的，有圆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这是……”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陈景云说，“手抄本太珍贵，带在路上不安全。这本虽然普通，但内容是一样的。你带上，有空翻翻。”

陈守拙翻开书页。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挺拔，有力，笔画之间有棱角，不像现在这样软绵绵的。有的批注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有的是用钢笔写的，行书，流畅潇洒；还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淡淡的，像是随手记下的。

批注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记录技术要点：“叠石之法，首重根基。根基不稳，则山石易倾。”

有的记录心得感悟：“理水如理气，水通则气畅，气畅则园活。”

有的记录实地考察：“今日观拙政园远香堂，其水法精妙，暗流隐于石下，不闻其声，但见其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