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平江路上，怀里揣着那方还没卖掉的歙砚，心里装着那个还没动身的广州。

雨打在伞面上，“哗哗哗”的，密集得像有人在头顶倒豆子。他加快了脚步，布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溅起的泥水弄湿了裤腿。

转过一个弯，快到陈宅了。

远远地，他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王建刚，阿明，小林，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王建刚的妻子--秀英。

他们都站在门口，没进去。秀英撑着伞——不是油纸伞，是那种黑色的布伞，商店里买的，伞骨是铁的，很沉。她撑着伞，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肚子微微隆起。

陈守拙走近了，看得更清楚。秀英穿着碎花棉袄，肚子那里鼓鼓的，把棉袄撑得有些紧。三四个月的样子——还不显怀，但已经有了母亲的轮廓。

“师父回来了。”王建刚迎上来，脸上有不安的神色。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蓬水草。裤腿上全是泥点，鞋子湿透了。

“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陈守拙收拢雨伞，站在门廊下抖了抖水。

“是……是关于去广州的事。”王建刚看了一眼妻子，嘴唇嚅嗫了一下，“秀英她……有了。”

陈守拙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秀英的肚子。那微微的隆起，在碎花棉袄下面，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恭喜啊。”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秀英小声说，低着头，像做错了事。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本来想过些日子再说……”

“这是喜事，该说，该说。”陈守拙把桐木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进屋坐吧，外头雨大。”

他推开门。

天井里，雨水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屋檐下流向排水口。青石板上那些被几百年雨水凿出来的水窝，今天格外深，积满了水，像一只只眼睛，仰望着灰白的天空。

堂屋里，陈景云正就着窗光修补一把锯子。

锯子是陈守拙干活用的，前些天发现锯齿崩了两颗，一直没顾上修。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三角锉，一下一下地锉着新的锯齿。“吱——嘎，吱——嘎”，锉刀和钢铁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锉刀，擦了擦手。

“都来了？”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咔”的一声，“正好，我煮了姜茶，祛祛寒。”

厨房里，灶台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姜茶的味道从壶嘴里溢出来，辛辣的，带着红糖的甜，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众人围桌而坐。

桌子是旧的，八仙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暗黄色，带着岁月的纹理，还有几道刀痕、几处烫印，是几十年来留下的痕迹。

秀英接过陈景云端来的姜茶，双手捧着搪瓷杯，杯壁烫手，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红糖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

一时无人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师父。”

王建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像琴弦调得太高，随时会断。

“广州那边，我可能……去不了了。”

陈守拙早有预感。从看见秀英肚子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王建刚是他最得意的徒弟。手巧，学什么都快；肯吃苦，不像有的年轻人，干一会儿就要歇；脑子活，有些东西不用教，看看就会了。去广州，他是主力。有他在，陈守拙心里有底。

可现在……

“应该的，孩子要紧。”陈守拙说，“你留在苏州，照顾秀英。这边也有活，虽然不多，但总归有。”

“可是师父，您一个人去广州，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陈守拙看看另外两个徒弟，“阿明和小林跟我去。对吧？”

阿明点点头。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青春痘，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胡子。他的眼睛里有兴奋，也有紧张——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既想看外面的世界，又怕迷路。

小林也点点头。二十二岁，比阿明大两岁，稳重些。他刚谈了一个对象，在纺织厂上班。昨天他跟对象说了要去广州的事，对象哭了，说“你去了还回来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个年轻人点头了，但眼神里也有犹豫。

陈守拙看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

秀英忽然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吱嘎”一声响。她双手撑着桌沿，肚子微微向前挺着，脸涨得通红。

“陈师父，”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拖累建刚了……”

说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说的什么话！”陈景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端着一盘桂花糕走出来，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桂花的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糕粉。

“怀孩子是大事，是天大的喜事。”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溅起的浪花不大，但水波传得很远。“守拙他们去广州，是为了谋生路，不是为了抛家舍业。建刚留下是对的，要是为了挣钱连老婆孩子都不顾，那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秀英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手指上有冻疮，红彤彤的，肿得像小萝卜。

“坐下，坐下。”陈景云按了按她的肩膀，“喝姜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气氛缓和了些。

王建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龇牙。秀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那笑还带着泪，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雨小了些。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晃动一盏灯。

王建刚夫妇先走了。

走的时候，秀英把一个布包塞给陈守拙：“陈师父，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