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狼嚎过后,牲口棚附近没人再说“打死一头就没事了”。
风雪里看不见东西,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秦老头蹲在栅栏边,把火把往雪地上一照。狼群留下的脚印有深有浅,最外围还有几道已经快被新雪盖住的痕迹。
“数量不好算。”
他拿烟杆点了点地上,“但肯定不止三四头。”
周建民脸色难看。
“以前咱这附近也有狼,没见这么邪乎。”
“以前山里有吃的。”
秦老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现在这场雪一压,兔子钻窝,狍子不好追,狼饿了不往有人烟的地方走,难道等死?”
周长青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狼群撤退的方向。
这些狼不是碰巧撞过来的。
刘二狗家的鸡。
生产队的羊。
两次都很明确地冲着家畜来。
更重要的是,刚才枪响以后,剩下的狼并没有直接跑远。几声回应性的狼嚎,说明它们还在周围活动。
这就不是一顿没吃着的问题了。
它们已经知道靠山屯里有肉。
“队长。”
周长青转身,“今晚别只守牲口棚。”
周建民一怔。
“那还守哪?”
“村口、鸡窝多的那几排房,还有猪圈。”
“尤其是屯东和北边。”
周长青用脚在雪地上简单划了几道,“狼试过一次牲口棚,发现这里有人守,下回未必还从这儿来。”
周建民一下明白了。
“会绕?”
秦老头冷笑一声。
“你当狼是傻狍子?”
“这东西挨过枪以后,比人都记仇。”
刘二狗站在旁边,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家就在屯东。
“长青,那我家……”
“回去把鸡挪屋里。”
“现在就挪。”
刘二狗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旁边几个村民也坐不住了。
谁家没点鸡鸭?
家境稍微好一点的,还养着猪。
平时几只鸡可能就是家里过年、换盐换针线的指望,真让狼叼走,谁都得心疼。
周建民立刻开始分人。
今晚的巡夜不再只围着生产队牲口棚转。
屯东一组。
屯北一组。
牲口棚留一组。
三组之间隔一段就敲一下锣,互相报平安。
火把和煤油灯也重新分。
周长青没有参加后半夜。
他已经连续折腾两天,再硬撑下去,真等狼来了,手反而不稳。
秦老头也开口了。
“长青回去睡。”
“明早雪稍微亮一点,我俩去看路。”
周建民点头。
“今晚这里有我们。”
周长青没有逞强。
他把枪里的弹退出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这才和父亲、大哥往家走。
回去路上,周福山一直沉着脸。
走到家门口,他才问了一句:“明天真要出去找狼?”
“只看踪,不追。”
“这话你自己信不?”
周长青笑了一下。
“真发现狼窝,我也不会拿两发子弹往里冲。”
周福山哼了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
“你现在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让周长青愣了下。
周福山已经推门进院。
屋里的灯还亮着。
王桂芝听见动静,第一个出来。
“咋样?”
“狼打死一头。”
周长河抢先说道,“老二打的,一枪……”
周长青伸手推了他一把。
“进屋再吹,外头不冷?”
“我这是吹吗?”
周长河不服,“那么多人都看着。”
王桂芝却没心思听这个。
“还有狼不?”
屋里一下安静了点。
周福山边拍帽子上的雪边说道:“还有。”
“今晚队里的人守着。”
王桂芝脸上的喜色顿时没了。
她下意识朝院门方向看了眼,又赶紧把门闩插紧。
老黄趴在屋檐下,耳朵一直竖着。
周长青走过去揉了揉它脑袋。
“今晚听见东西就叫。”
老黄抬头舔了下他的手。
回到屋里,锅里还给三个人留着热饭。
狍子肉和土豆重新热过,汤上飘着一层油花。
周小满已经退了烧,却没睡,裹着被子靠在炕头等消息。
看见二哥进来,第一句就是:“狼长啥样?”
“狗样。”
“你又骗我。”
“本来就像狗。”
周小满想了想:“那你打死的那只大不大?”
“明天你自己去看。”
王桂芝立刻瞪眼。
“看啥看?病刚好就往外跑。”
小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一家人吃完,周长青几乎沾炕就睡。
这一觉很沉。
中间外面响过两次锣,他只醒了一下,听见没有连续警报,很快又睡过去。
天亮时,雪终于小了些。
不是停。
只是从昨晚那种几乎睁不开眼的暴雪,变成了密密的中雪。
靠山屯已经彻底白了。
周长青推门出去,院里的积雪最深处接近小腿肚。房檐下面挂着一溜冰凌,柴垛和院墙都只剩大概轮廓。
最先来的反而是刘二狗。
他站在院门外,搓着手。
“长青。”
“起来没?”
“你都站门口了,还问我起没起。”
刘二狗嘿嘿笑了一声。
“队长让我来喊你。”
“狼昨晚没再进屯。”
“不过东边巡夜的人看见过影子。”
周长青眉头一动。
“在哪?”
“赵家后头。”
“没进院,隔挺远。”
这倒跟他的判断一样。
狼群确实没走。
它们是在看。
“秦大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