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老者沉默了很久,忽然把手里那柄弯刀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身后的两个卫士见主子弃了刀,也跟着把兵器放下,跪了下去。老者没有跪,他看着朱允熥,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解脱的笑意:“你比你祖父年轻时候胆子大。”
朱允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侧身让开帘口:“可汗请。”
金顶帐外,北元可汗被李文忠的兵士引向后方安置的时候,朱允熥没有立刻离开。他留在了帐内,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北元可汗撤得仓促,帐中的陈设大多还在——虎皮坐毯、鎏金马鞍、雕花银碗、几卷散落的羊皮文书。这些物件在烛火的映照下影影绰绰的,像是这座帐篷从前的荣光还留了一层薄薄的影子贴在四壁上。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了虎皮坐毯旁边的一只旧木箱上。箱子不大,黑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锁扣是铜的,生了绿锈,但锁没有挂上去,只是虚掩着。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陈旧的绸缎,绸缎上面裹着一个包袱,用的是暗黄色的绢布,边角磨得发毛了。他把包袱捧出来,放在膝上解开,绢布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玉印。玉色青白,温润通透,印面上刻着细密的篆文,印纽是一条盘曲的螭龙,龙首微微昂起,龙身的鳞纹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朱允熥把玉印翻过来,就着铜灯的光辨认那篆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捧着那块玉印,蹲在虎皮坐毯旁边,好半天没有动。指尖下的玉面温润微凉,他前世在史书插图里见过这块印的样子。传国玉玺,从秦朝传到元朝,元顺帝北逃的时候带出了大都,此后下落不明。后世的人找了它几百年都没有找到,都说它遗失在草原上了。它此刻就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李景隆探进头来:“允熥你还在里面干什么——”他的话在看到朱允熥手里那块玉印的时候戛然而止。李景隆愣了一瞬,然后钻进来蹲到朱允熥旁边,压低声音:“这是……这是传国玉玺?!”
朱允熥把玉印重新用绢布裹好,揣进怀里,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去找表叔和舅公。”
帐外,李文忠和蓝玉正站在一起说话。两人看见朱允熥走过来,蓝玉正要开口问他“你在里面磨蹭什么”,朱允熥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绢布包袱,打开来,双手托着那块玉印,递到了两人面前。
李文忠目光落在那方青白螭龙纽上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他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印文,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早已不会被什么惊动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印放回朱允熥的手心里,退后一步,正了正盔甲,朝朱允熥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扎扎实实的礼:“臣李文忠,恭贺殿下。”
蓝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玉印,又看了看朱允熥的脸,也把手里的刀收了,单膝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毫不掩饰的激动:“殿下……你这回带回来的东西,比咱们打赢十场仗都值钱。”
朱允熥握着那块温润的玉印,手心微微出汗。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方青白色的印面,指尖沿着螭龙的脊背慢慢滑过,什么话也没有说。身边渐渐围过来的兵士们在看到那块玉印的时候都安静了下来,不知是谁先跪的,一圈一圈的人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金顶帐前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草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屑打在脸上,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
朱允熥站在那片跪倒的人群中间,把那方玉印重新裹好,贴胸揣进怀里,感觉到玉面的凉意透过衣料传上来,在他的心跳旁边安安静静地停着。他抬起头,看着北方那片开阔的天际线,蓝色的天穹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块凸起的位置上,轻轻压了一下。
李文忠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回去吧。陛下和娘娘该等急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大军正在拆营拔寨,伤兵被抬上马车,俘虏被编队押送,王帐的金顶被卸下来卷成了一个大卷,堆在辎重车上。朱允熥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片刚刚被战火犁过的草原在正午的阳光下慢慢安静下来,风把烟尘往北吹去。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玉印,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着大队人马朝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