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两天。

蓝玉的伤被重新包扎了一遍，军医说箭头上有锈，幸亏拔得及时，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蓝玉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换了一条干净的绑带，又去营里转了一圈。朱允熥被李文忠摁在火堆旁边喝了三顿热汤，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虎口上的裂口上了药包了布，整个人才算从七天的熬磨里缓过来。

李文忠没有急着走。他让大军在胪朐河南岸扎了两天营，清点伤亡、补充给养、等待各路斥候的消息。第三天天亮的时候，南面一骑快马踩着晨霜飞驰而来——是王弼派回来的传令兵，满身尘土，马嘴角冒着白沫，滚鞍下地就跪在了李文忠面前：“大将军！王将军已经率军逼近北元王帐，敌军主力尽数在外，王帐守军不到五千！王将军请大将军速速合围，毕功一役！”

李文忠把信看完，折起来塞进怀里，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火堆边跟李景隆分一块干饼的朱允熥：“小子，歇够没有？”

朱允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歇够了。”

“那跟上。”

大军拔营北上。这一次行军比来时快了一倍——没有辎重拖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沿着胪朐河一路向北推进。走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清晨，斥候回报前方二十里发现王弼的旗号，已经与王帐守军交上了手。

李文忠下令全军加速，兵分两路：蓝玉率本部精骑从东面包抄，他自带中军正面压上。朱允熥被安排在李文忠的中军里，李景隆跟在他旁边，两人各骑了一匹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蒙古矮脚马，腰上挂着刀，跟在亲兵营后面一路小跑。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帐篷，黑色的穹顶像一片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大大小小散落在草原上。帐篷之间人影攒动，马蹄声和呼喝声远远地传过来，透过晨雾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慌乱的气息像风一样从战场的方向吹过来，压得人鼻息发紧。

蓝玉的骑兵已经从东面杀入了营地边缘。帐篷被推倒，火苗从被掀翻的炉灶里窜出来，引燃了牛皮帐面，浓烟滚滚而起。北元王帐守军本来就不多，主力又被帖木儿带走了，留下的人面对蓝玉的骑兵冲锋几乎是一触即溃——有的骑着马往北跑，有的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投降，还有的在帐篷间乱窜，像被捅了窝的兔子。

李文忠的中军压上去的时候，大部分抵抗已经结束了。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金顶帐——北元可汗的王帐——外面围着一圈跪地请降的卫士，帐帘低垂，里面静悄悄的。蓝玉浑身是血地骑马过来：“可汗还在里面，不肯出来。围了半个时辰了，他那些卫士都降了，他就带着几个亲兵在里面守着。”

李文忠翻身下马，正要往帐前走，朱允熥忽然从后面跟了上来：“表叔，让侄儿去。”

李文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孙儿是皇孙。他若对孙儿不利，背负的是杀皇族的罪名；表叔若去，那就是两军主帅相搏，他反而会拼命。”朱允熥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递给李景隆，空着双手往前走了一步，“侄儿进去跟他谈。谈不拢，表叔再动手不迟。”

李文忠看着他空着的两只手，目光沉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步：“带两个人跟着你，站帐外。若里面动静不对——”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你知道该怎么办。”

朱允熥点了点头，带着廖权走到金顶帐前。帐帘厚重，用的是上好的牦牛毛织成，边角缀着金线绣的云纹。他伸手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点着几盏铜灯，光线昏黄。正中铺着一张虎皮坐毯，毯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色黧黑，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已经洗得褪色但仍然看得出来是帝王规制的暗红锦袍，手里攥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他身后站着两个卫士，握刀的手在发抖。

朱允熥在帐中站定，拱手行了一礼，不算太深，但礼数到了：“大明皇孙朱允熥，见过北元可汗。”

那老者抬起眼看着他。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了，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是朱元璋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