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勇一拳砸在垛口上。虎蹲炮的炮手们停下装弹。弩手们从箭孔后抬起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策没有立刻说话。他扶着垛口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他死前说了什么？”

“他让人把城门堵死，说这门不许开。他儿子死的时候他也没开过那扇门。他说他儿子在天上看着。”

赵策转过身，面对关墙上所有士兵。

“黑山军的规矩是不抛弃自己人。冯老将军守住了规矩，黑山军也不能抛弃他。明天凌晨反攻石岭堡，把冯老将军的遗体接回来。周泰率骑兵打头阵——不是从正面冲，是从峡谷绕后，切断蛮族退路。天亮前必须拿下石岭堡。”

当夜，周泰率黑山精骑摸黑出发。

他们沿清阳河上游绕了一个大圈，翻过两道山脊，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摸到了石岭堡背后的峡谷隘口。蛮族守军完全没想到黑山军会绕后——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正旺，哨兵裹着皮袍靠在隘口石头上打盹。

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已摸到面前。

周泰第一个冲进敌阵。黑风刀劈翻了篝火旁的蛮族骑兵，八百骑如铁流般涌入峡谷。

营地瞬间变成火海。

蛮族仓促应战，但在狭窄的峡谷里骑兵无法展开，被黑山精骑的虎蹲炮和横刀杀得溃不成军。周泰率部一路杀穿峡谷直扑石岭堡，与堡内残存的守军里应外合，只用了一炷香便夺回了堡墙。

天亮时，周泰在堡墙豁口处找到了冯老将军的遗体。

他靠在豁口的碎石堆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崩了口的横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身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身上的甲片碎了大半，胸口的旧军袄被血浸透了。脸上很平静，像是打完了一场累极了的仗，终于可以睡了。

周泰蹲下身，掰开他已僵硬的手指，将那把刀放在他胸口，让他双手握住。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骑兵说了句：“送老将军回家。”

冯老将军的遗体被运回黑山城那天，全城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侧。

萧若兰在北门石碑旁等着。棺木经过石碑时她翻开簿子，在阵亡将士名录上工工整整写下冯老将军的名字，注明石岭堡守将，阵亡于落鹰涧之战，殁年六十三岁。

写完她合上簿子，对抬棺的老兵们说：“镇抚使有令，冯老将军的家人免赋税终身。他的孙子冯小石在黑山书院读书，费用由军镇承担至成年。”

那个瘸腿老边军的孙子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一本算学教材。

那是他爷爷最后一次托人从黑山城捎给他的。

赵策在铁门关关墙上望着南边黑山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对关墙上所有等待命令的士兵。

“告诉全军，明天拂晓，全线反击。蛮族欠我们的，连本带利，一笔一笔还。”

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有人喊报仇，有人喊黑山军万岁，有人只是攥着刀柄浑身发抖。曹勇站在垛口后面，额头上还缠着被碎石砸伤时裹上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