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汉子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深深一躬鞠了下去。

石岭堡的几户人家面面相觑，再没有半句异议。

回到偏厅，萧若兰重新提起笔，在簿子上写下两行铁律：

先来后到，保障秩序；急难优先，保障公平。二者并行，缺一不可。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赵策说过的话——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是刻在石头上让人守的。顿了顿，她又在后面补上一句：规矩需活，但法无二门。活，是方法；公，是底线。

吴账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您这一笔下去，等于给所有区都立了律条。活儿，又多了。”

“活儿多怕什么。”萧若兰合上簿子，抬起头来，望向墙上那幅日渐斑驳的黑山军镇舆图，“怕的是规矩立不起来。”

舆图上，黑山军镇的疆域正像一张不断吞噬土地与人口的巨网。每多一座城，就多一批流民；每多一批流民，就多一套生死攸关的安置细则。她的簿子上已经记满了各种各样的铁律——军属优先、病患优先、工匠遗孤、老兵造册。它们静默无声，却正在一字一句地，在这片混乱之地构筑起第一部民政法典。

午后，从石岭堡、榆林县、北沟子三地转运的第一批粮食陆续抵达。插着黑山军镇小旗的粮车，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核对数目的时候，吴账房发现榆林县多送了二十石。他不敢收：“榆林县是新归附的，按例该免赋税三年。这二十石，不能算赋税。”

押粮的衙役却摆了摆手：“这不是赋税。这是榆林百姓自己凑的，指名道姓要捐给流民营。他们说，流民营里的人都是从北境逃过来的，比他们更苦。”

萧若兰沉默了一息，在物资登记册上落笔：榆林百姓自愿捐粮二十石。非赋，是情。

她合上登记册，对吴账房说：“收下。在流民营大门口立一块碑，把这二十石粮食，把榆林县的名字，一笔一划刻上去。让每一个端着碗吃饭的人，都看清楚——是谁，帮了他们。”

入夜了。

黑山城北门外的登记棚里还亮着灯，像荒野里一团不灭的星火。偏厅里烛火通明，萧若兰在簿子上落下今天的最后一笔：

流民营总人口破两万。各区秩序井然。冯老将军遗孤，已入书院就读。

搁下笔，她望向窗外。

更远的地方，黑石山的炼铁炉火光冲天，浓烟与烈焰在夜空中翻卷。城门口的石碑旁，几盏风灯静静亮着。

两处火光，在苍茫的夜色中一呼一应。

那是火。

是这座城，也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

活着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