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北上的马蹄声还在北境回荡，南边的流民潮已如决堤之水，沿官道涌向黑山城。

萧若兰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在子时前合过眼了。

北门外的临时登记棚，队伍从城门洞一路排出去足有三里地。吴账房带着五个算科学徒趴在桌上，算盘声从早响到晚，没断过。墨用干了六砚台，笔写秃了十几支，登记册堆起来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籍贯、家中人口、原属州县。

全是命。

“北沟子，四百。榆林县，六百。石岭堡——”吴账房翻着册子，声音顿了一下，“冯老将军把堡里所有老弱妇孺全送来了。说蛮族随时南下，留在北境就是等死。”

萧若兰接过册子，翻到石岭堡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冯老将军的儿子三年前死在蛮族刀下。朝廷的抚恤银，至今未见分文。册子上记着他的儿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把人送到黑山城那天，冯老将军只托人捎来一句话：

“孩子在这儿能读书，能吃饱。长大了，不用像我一样，瘸着腿替朝廷守城。”

册页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字如刀。

萧若兰提笔，在册页旁边批下一行行字，笔锋冷峻，力透纸背：“冯家两子，入黑山书院，月发军属米粮。其媳若识文断字，入文宣队或登记处，享学徒待遇；若不识字，编入救护队，学习包扎。”

搁下笔，她翻开簿子新的一页，语调不改，条理却愈发清晰：

“流民营按原籍分片，每片设一名区长，由流民自己推举。各区物资统一调配，老弱妇孺优先保障。”

“从书院调十个算科学徒，分两班，每日轮流入营，专司登记新增人口。”

“凡手艺人、识字者、退伍老兵，即刻上报！铁匠、木匠、泥瓦匠优先编入工匠营；识文断字的，分配到文宣队或登记处；老兵统统交给铁勒评估，能战者编入预备营！”

一连串命令如连珠箭发。吴账房运笔如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记完之后，他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这些活儿，以前都是您一个人扛着，如今总算有人能分担了。”

萧若兰头也不抬：“分担？以前是三百张嘴，现在是三万多条命。人，永远不够。”

话音还没落地，登记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骤然拔高。

几个新到的流民正围着登记桌，争得脸红脖子粗。吴账房快步过去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石岭堡和北沟子的人呛起来了。石岭堡的说他们先来，该先安排；北沟子的说他们带着老人孩子，不能受冻。两边谁也不让谁。”

萧若兰放下笔，起身走入人群。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圈子外面，静静地听着双方把自己的道理喊得震天响。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声量不高，却像冰水泼进沸油里，所有的嘈杂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鸦雀无声。

“登记顺序不变。先到先得，这是铁律。”石岭堡的人脸上刚浮起一丝喜色，她已经转过身，看向北沟子那边一个扶着生病老母亲的中年汉子，目光落在那老妇人冻得发紫的嘴唇上。

“你家老人需要单独一间屋子，紧挨着救护队。病患优先安置——这也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