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试车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雨不大,落在动力车间铁皮屋顶上沙沙地响,像一把看不见的筛子在筛面粉。老秦站在车间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过身对赵志刚说:“下雨天试车好。天凉,锅炉升压快。”赵志刚知道他在说笑——锅炉升压快不快跟下雨没关系,老秦只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这台蒸汽机从铸造气缸到组装连杆,每一个零件都是机械厂自己造的。气缸是铸铁浇的,活塞是优质钢坯车的,滑阀是陈远志在铣床上一点一点啃出来的,曲轴是用大卧式车床车了又车、校了又校。所有零件都装了拆、拆了装,反复检查过好几遍。但这是第一台自己造的蒸汽机,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万无一失。
锅炉是老刘带人焊的。钢管和钢板是从钢铁厂废料堆里挑出来的,焊条是机械厂自己拉的。老刘蹲在锅炉旁边,手放在进水阀上,眼睛盯着压力表。那台压力表是从水文站那台旧发电机上拆下来的,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能动。
“点火。”老秦说。
松木劈柴塞进炉膛,火苗舔着锅炉底部的钢板,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赵志刚蹲在鼓风机旁边——鼓风机是手摇的,四个壮汉轮流摇,风道里传来低沉的呜呜声。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老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表盘,手指搭在安全阀的拉杆上。没有自动安全阀,老刘自己就是安全阀。
“压力到了。”老刘站起来。
老秦走到蒸汽机前面,手放在进气阀的手轮上。他回头看了一圈——老蔡站在铣床旁边,陈远志站在滑阀侧面,老庞手里攥着一把扳手,韩小军蹲在角落里,螺丝刀还插在腰后的工具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老秦。
他转动了进气阀。
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带着尖锐的嘶嘶声。气缸里的活塞被蒸汽推动,先是缓慢地动了一下,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然后连杆带动飞轮转过了第一个半圈。飞轮在最高点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剩下蒸汽的嘶嘶声和锅炉里水的咕嘟声。然后飞轮越过最高点,转过了第二个半圈,第三个半圈,越转越快,最后稳定在均匀的转速上。飞轮上的轮辐转成了一圈模糊的影子,皮带轮带动天轴开始转动,天轴上的皮带一根接一根地拍打着轮槽,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均匀而有力。陈远志盯着转动的飞轮看了很久,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骂失败,是骂自己紧张了一整天的事终于成了。
老秦没有欢呼。他绕着蒸汽机走了一圈,用手摸气缸外壳的温度,听活塞运动的节奏。然后走到飞轮旁边,伸手按在飞轮轮缘上,感受掌心里传来的震动。
“转速多少?”他问。
老蔡用自制转速表测了一下:“不到设计转速,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