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制机床的图纸是在机械厂装配区的角落里摊开的。陈远志和陆海趴在工作台上画了好些天，铅笔削了一截又一截，老秦搬把椅子坐在旁边，偶尔伸手点着图纸上的某个部位问“这个导轨面多长”“这个主轴轴承用什么料”。他不是学机械设计出身的，但他装了满脑子的机床零件，闭着眼也能说出哪个螺栓拧在哪。陈远志把标准图画出来，老秦就用粉笔在地上画简图，用粗话解释——“这块要淬火，不然用几天就他妈弯了。”
第一台自制机床是一台简易卧式车床。床身用铸铁浇铸——老秦让人用高炉铁水直接翻砂铸造，砂型是几个老翻砂工凭经验手捏的，没有模具，全靠一把刮刀和一双手。铸出来的床身毛坯被抬到机械厂装配区，表面粗糙得像树皮，需要老庞在旧车床上把它一刀一刀车平。导轨面是最关键的——两米多长，前后平行度误差不能超过几丝。老庞趴在床身上，用刮刀一点一点地铲，铲一刀拿平尺对光看一次，铲了两天，导轨面上铲出的鱼鳞纹均匀得像鱼鳞甲。主轴用优质钢坯车削——就是第一炉钢预留的那几根好钢坯之一，老庞车的时候手特别稳，进刀量调得很小，一刀一刀地走，车完之后用千分尺一量，跳动在允许范围内。皮带轮用红杉木车制——韩小军从锯木场挑了一块纹理最密的老红杉，老蔡在铣床上把它铣成标准直径，装上主轴之后手动盘了几圈，摆动很小。
装配那天，整个机械厂的人都围了过来。老秦亲自把主轴装进轴承座，调好间隙，用手盘了一下——主轴转动顺滑，没有卡滞。他把皮带挂上天轴皮带轮，退后一步，对赵志刚说：“开机。”
蒸汽机的排气阀打开，天轴开始转动，皮带从皮带轮上带过，自制车床的主轴转了起来。先是缓慢的几圈，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均匀的转速上。没有异响，没有抖动，切削刀具夹在刀架上纹丝不动。老庞拿起一块废钢料夹在卡盘上，试着车了一刀——铁屑从刀尖卷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切口光滑平整。他把刀架退回去，又车了一刀，然后直起腰。“成了。”
机械厂的车间里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老秦没有欢呼，他从地上捡起一片铁屑，在手指间搓了搓，搓成粉末。那些铁屑还有些粗糙，不如旧机床切出来的均匀，但这是他自己的机床切出来的铁屑。
有了第一台车床的经验，老秦让工人们趁热打铁，又组装了一台简易铣床和一台简易钻床。这些简易机床的精度虽然赶不上旧世界的设备，但它们有一个旧机床没有的优势——可以自己造。车床造铣床的零件，铣床造钻床的零件，钻床又为下一台车床钻孔攻丝。机器造机器，循环建立起来了。
机床就位之后，仿制蒸汽机的工作立刻提上日程。水利工程、矿山抽水、高炉鼓风、天轴动力——样样都要蒸汽机。靠从水文站搬回来那几台老机器远远不够，必须自己造。老秦把任务交给了老蔡和陈远志：第一台自制蒸汽机不求大，先做一台小功率的单缸蒸汽机，气缸直径不大，冲程也短，用来驱动机械厂的天轴。锅炉照旧由老刘带人焊。
最难的零件是气缸和活塞。气缸要用铸铁浇铸毛坯，然后在立式铣床上镗孔，孔径必须圆，内壁必须光滑，否则蒸汽漏气就推不动活塞。老蔡在旧铣床上夹好气缸毛坯，用镗刀一刀一刀地镗，每镗一刀都用内径千分表量一次。活塞用优质钢车削，外圆和气缸内壁之间的间隙要求极严——太紧会卡死，太松会漏气。老庞车活塞的时候，车到最后一刀，进刀量调到了最小，几乎是用刀刃在磨。车完之后把活塞装进气缸，用手推——不松不紧，顺滑到底。滑阀是陈远志在旧铣床上铣出来的，阀面平整度要求高，他和老蔡反复调试了好几次才达到要求。
组装那天，老秦让把自制蒸汽机架在动力车间角落里，接上锅炉，点火试车。锅炉升压的时候所有人都退后了几步，只有老刘蹲在锅炉旁边，手放在进水阀上。压力表——那台从水文站拆来的老式压力表——指针慢慢升上去，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推动气缸活塞来回运动，飞轮开始转动，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均匀的转速上。老秦站在蒸汽机旁边，看着飞轮转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赵志刚说：“这台蒸汽机，百分之百自己造。气缸自己镗，活塞自己车，锅炉自己焊。以后要多大功率造多大功率，不用等老天爷赏饭吃。”
动力有了，新的问题摆在面前。蒸汽机需要煤。煤矿虽然已经找到，小规模开采供得上眼前，但煤是有限的——老君庙的煤层薄，采掘全靠人工，运输靠人挑马驮，开采成本越来越高。而且烧煤冒的黑烟，老秦比谁都清楚——他在钢铁厂干了大半辈子，最知道煤烟里的硫对人和设备的侵蚀。临河镇需要更清洁、更可持续的能源。
实践团队的大学生们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水力发电。
淡水河从西边山里流出来，水量充沛，流速均匀。之前林哲带西队探索时，发现上游有好几处天然跌水，落差不算太大，但筑坝抬高水头之后完全可以驱动水轮机。学水利的大学生用几天时间做了个初步方案：在淡水河上游约数公里处的峡谷狭窄处建一座小型水电站，先筑一道矮坝抬高水位，用压力钢管引水到厂房，驱动水轮发电机发电。水轮机用机械厂自制的混流式转轮，发电机——这个最难。线圈需要用铜线绕，绝缘材料要从供销社库存里找漆包线或者替代品，磁铁可以用山洞里那些发电机的永磁体改造。
老秦听完方案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水力发电的好处是一劳永逸——坝修好了，水一直流，电一直发。不烧煤，不烧油，不用人摇风机。但修坝需要水泥和石料，挖引水渠需要人工，这些我们现在都能干。能做就做，不要等。”
赵为民在行政委员会上批准了小水电站的规划。工程分两期：第一期先筑坝和修引水渠，把水引到厂房位置；第二期安装水轮机和发电机组，架设输电线路到镇区。老韩负责施工，从农业组和建设委员会抽调劳力轮流上工地。
当晚，林哲在笔记本上写道：“自制机床成功——第一台简易车床、铣床、钻床相继投产，实现了机器造机器的初步循环。第一台自制蒸汽机试车成功，工业动力开始从依赖旧设备转向自主制造。淡水河上游小水电站规划获批，一期筑坝工程启动。这是我们在新世界点燃的第一盏不烧油、不烧煤的灯。等它亮了，以后还会有第二盏、第三盏。”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