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日,下午三点。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雪保正在检查英语试卷的作文。他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描清楚,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平静。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校园里像炸开了锅,学生们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欢呼,拥抱,哭泣。雪保穿过沸腾的人群,像穿过一条喧嚣的河流。他走得很稳,书包在肩上轻轻晃动,里面装着文具,装着准考证,装着那本记录三百元的笔记本,还装着那把紫檀木算盘。
他没有回宿舍收拾行李——三天前离开家时,父亲说“考完了直接去县城坐车,不用回来了”。但他在镇汽车站前停下了脚步。去县城的最后一班车是五点,现在才三点半。他还有时间,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他转身,往三家村的方向走去。不是回家,是去爷爷家——爷爷退休后住在村东头的老宅,离他家有二里地。他要和爷爷下一盘棋,下一盘说好很久、但总被复习耽误的棋。
夏日的午后,山路两边的稻田绿得发亮,稻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垂着头。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嘶哑,像在挽留什么。雪保走得不快,他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爷爷的棋风他知道:稳,准,狠。开局不动声色,中盘步步为营,残局一击致命。像他教了四十年书,不急不躁,但该教的东西一样不少。
走到爷爷家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爷爷正坐在竹椅上打盹。一本《古文观止》摊在膝上,眼镜滑到鼻尖。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跳动,像撒了一把金粉。
“爷爷。”雪保轻声唤。
蒋文轩睁开眼睛,看见孙子,笑了:“考完了?”
“嗯,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雪保顿了顿,“应该能上华南理工。”
“那就好。”蒋文轩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腰,“走,进屋。你爸说你今天直接走,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说好要跟您下一盘的。”
“记得就好。”
祖孙俩走进堂屋。堂屋很简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中堂画,是郑板桥的竹石图,两边对联写着:“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画是印刷品,已经发黄,但裱得很仔细。
蒋文轩从里屋搬出棋盘。不是象棋,是围棋。棋盘是榧木的,已经用了四十年,格子磨得发亮。棋子是云子,黑子墨绿,白子乳白,装在两个藤编的棋罐里。
“坐。”蒋文轩在棋盘东侧坐下——那是长者的位置。雪保在西侧坐下,那是学生的位置。
“猜先吧。”蒋文轩说。
雪保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手心。蒋文轩拈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猜单。雪保摊开手,白子八颗,双数,猜错。蒋文轩执黑先行。
黑棋第一手,右上角星位。这是最普通的开局,没有任何花哨。雪保应了一手,左下角星位。黑棋再占左上角,白棋占右下角。前四手,双方各占两个空角,像两国划界,互不侵犯。
“你爸给你三百元?”蒋文轩落下第五手,小飞挂角,开始接触。
“嗯。路费和第一个月生活费。”
“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到了广州再看。”
蒋文轩没再问。他知道孙子心里有本账,会算清楚。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落下第六手,一间低夹。这是最常见的定式,但也是最考验功力的——定式走得对,开局不吃亏;走得不对,后面处处被动。
雪保陷入长考。他学棋是爷爷教的,但已经三年没正经下过了。高三这一年,除了考试就是复习,棋盘蒙了一层灰。现在重新坐下,手指碰到冰凉的棋子,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跳。黑棋跟着跳,白棋再跳,黑棋再跳……一个简单的定式走完,双方在角部形成基本两分。黑棋得角,白棋得边,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
“定式背得熟,”蒋文轩说,“但太规矩。下棋如做人,太规矩,就少了灵性。”
雪保没说话。他知道爷爷在教他,不只是教棋。
棋局进入中盘。黑棋开始扩张模样,在右边形成大模样。白棋打入,黑棋攻击。攻防之间,棋子越来越多,棋盘越来越满。雪保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算不清了,算不清黑棋有多少目,算不清白棋能不能活,算不清这盘棋的胜负在哪里。
“算不清了?”蒋文轩问。
“嗯。太复杂。”
“那就别算了。”蒋文轩落下一子,不是最强的攻击,是缓手,“算不清的时候,退一步,看看全局。局部可以吃亏,全局不能输。”
雪保盯着棋盘。确实,刚才他太关注那个打入的白棋能不能活,忽略了其他地方。如果那个子死了,但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也不是不能接受。就像投资,一只股票亏了,但整个组合赚了,就是成功。
他放弃了救那个子,转而在左上角抢了一个大场。黑棋吃掉打入的白棋,但白棋在左上角围了十五目。得失相当。
“好棋。”蒋文轩点头,“舍得,有舍才有得。但舍什么,得什么,要算清楚。不能瞎舍,也不能贪得。”
棋局继续。雪保渐渐找到了感觉,算得越来越快,落子越来越果断。黑棋攻,他就守;黑棋围,他就破;黑棋要模样,他就抢实地。像打太极,借力打力,不硬拼,不逞强。
蒋文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孙子,有悟性。但还不够,还要再试试。
------
二
棋局进入后半盘,官子阶段。
这时棋盘上大场已经占完,只剩下一些小地方可以争夺。每一手棋的价值都不大,一两目,两三目。但积少成多,有时候胜负就在这一两目之间。
雪保开始点目。这是最枯燥也最考验耐心的阶段。要把棋盘上黑白双方的活棋、死棋、双活、单官都数清楚,算出各自的目数,再判断输赢。他喜欢这个阶段,因为纯粹是计算,不用考虑布局、中盘那些复杂的战术战略。
他点了一遍:黑棋68目,白棋65目。贴5目半的话,黑棋要贴还3目半,实际黑棋64.5目,白棋65目。白棋赢半目。
很微弱的优势。但官子还没收完,还有变数。
蒋文轩开始收官。他收得很细,每个地方都走到,不放过任何一目棋。雪保跟着应,也在尽量扩大自己的优势。但下到第一百八十七手时,他犯了一个错误。
左上角有个单片劫。劫材很少,但价值有三目。如果打赢这个劫,白棋能增加三目;如果打输,黑棋增加三目。一来一去就是六目,足以改变胜负。
雪保有劫材,但只有一个。蒋文轩也有劫材,也只有一个。这是最后一劫,谁先提劫,谁就能逼对方应,然后自己消劫。
雪保提劫。蒋文轩找劫材,是右下角的一个单官,价值半目。雪保应了——他必须应,不应对方就消劫了。然后蒋文轩提回劫。
现在,雪保没有劫材了。他必须找一个劫材,但找遍棋盘,再也找不到比这个劫更大的地方了。如果找一个价值小于三目的劫材,对方不应,直接消劫,他就亏了。
他陷入长考。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棋盘上,洇湿了一小片。他知道,这盘棋的胜负,就在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