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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父亲的三百元

一

一九九八年六月六日,晚上八点。

三家村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寂静里。狗不叫,孩子不闹,连树上的蝉都歇了声。只有蒋家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捻得很小,一豆灯火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晃,在土墙上投出三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雪保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明天要带的文具袋:两支削好的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圆规,三角板,量角器,橡皮,准考证,身份证。每样都检查了三遍,像战士出征前检查枪支弹药。

蒋三喜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已经抽了三锅烟,从傍晚抽到现在,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看儿子清瘦的侧脸,看他因为长期伏案而微驼的背,看他那双眼睛——和十二年前出生时一样,清澈,专注,带着与生俱来的审视。

李玉英在灶房忙活。其实没什么可忙的了,但她停不下来。烧水,擦灶台,洗抹布,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锅里煮着两个鸡蛋,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鸡蛋的腥香。她说,明天早上吃鸡蛋,一百分。

堂屋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钟是老式的,需要上发条,钟摆是黄铜的,每走一秒就“咔”一声。雪保在默数,数到六十,分针跳一格。数到三千六百,时针跳一格。时间在走,像河水流向大海,一去不回头。

九点整。蒋三喜磕了磕烟锅,把最后一点烟灰倒进搪瓷缸。然后,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是信用社用的那种,右下角印着“永州红旗乡信用社”的红色字样。信封没有封口,蒋三喜从里面抽出三张钞票。

不是十元的大团结,是百元大钞。三张,崭新的,红色,毛主席的头像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一九九零年版,第四套人民币,一百元面额第一次发行。

雪保怔住了。他见过百元钞,在信用社柜台,在报纸上,但没亲手摸过。更没见过三张在一起。三百元,是父亲两个月的工资,是奶奶卖两千五百个鸭蛋的收入,是他稿费存款的十二分之一。

蒋三喜把三张钞票抚平,对齐,重新放回信封。然后,他把信封推到雪保面前。

“这里面是三百元。”蒋三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你去广州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生活费。”

雪保没接。他看着那个信封,看着父亲推信封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蓝色墨水印——那是常年打算盘、记账留下的印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爸,我有钱。”雪保说,“稿费存了三千多,够用。”

“我知道。”蒋三喜说,“但这是你的。那三千多是你挣的,这三百是我给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蒋三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煤油灯的火苗:“你挣的钱,是你的本事。我给你的钱,是我的心意。本事让你走得远,心意让你记得从哪里来。”

雪保还是没接。他知道家里不宽裕。哥哥在铁路局,工资要攒着结婚。姐姐在山区支教,每月只够自己花。父母在信用社和家里,收入刚够开销。三百元,不是小数。

“拿着。”蒋三喜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考完,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要去广州。华南理工大学,工商管理,本硕连读。这是你自己选的,也是咱们家能给你的最好的路。”

“路费不用这么多,火车票硬座几十块,到了学校有补助……”

“不是让你省着花。”蒋三喜打断他,“是让你知道,你背后有这个家。三百元不多,但关键时候,能顶一阵。”

他顿了顿,又说:“更重要的是,这是对你最后的考验。”

“考验?”

“对。从前,你挣稿费,卖作业本,做代理,都是小打小闹。钱多钱少,亏了赚了,都在可控范围内。但这三百元不一样。”蒋三喜指着信封,“这是你离开家,一个人去千里之外,要花的钱。怎么花,花在哪,什么时候花,全由你自己决定。没人提醒,没人监督,没人给你记账。”

“就像你模拟炒股,十万虚拟币,怎么买怎么卖,是你自己定。但那毕竟是模拟,亏了不心疼。这是真钱,是真考验。你要用这三百元,在广州活下来,学下去,走出来。”

雪保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给钱,是交责任。父亲在说:从接过这个信封起,你要完全为自己负责。路费怎么省,生活费怎么规划,意外怎么应对,全是你自己的事。家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账要你自己算。

他想起十二岁第一次徒步上学,父亲送到渡口。想起第一次收到稿费,在邮局门口的选择。想起模拟炒股,三个月的等待和坚持。每一次,都是考验。每一次,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而今天,是最后一场模拟考。考题是:给你三百元,去一个陌生城市,开始新生活。你怎么解题?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牛皮纸温温的,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厚度刚好半寸,不重,但很沉。沉的不是钱,是责任,是信任,是放手。

“爸,我会记好账。”雪保说,“每一分怎么花的,都记下来。寒假回来,向您汇报。”

“不用汇报。”蒋三喜摇头,“账是记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查的。你只要对得起这三百元,对得起这四年的光阴,就行。”

这时,李玉英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糖水鸡蛋。两个鸡蛋,卧在红糖水里,热气腾腾。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把碗放在儿子面前。

“趁热吃,明天好好考。”

雪保埋头吃鸡蛋。鸡蛋很嫩,糖水很甜,甜得发苦。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咀嚼这十八年的光阴。从三家村到黄阳司,从黄阳司到县城,从县城到广州。每一步,都有父母的目送,每一次远行,都有家的托举。

而现在,他们要放手了。像放风筝,线还在手里,但风筝要自己飞,飞多高,飞多远,看风,也看风筝自己。

吃完鸡蛋,他起身,走到堂屋正中的毛主席像前。那里挂着他这些年得的奖状:数学竞赛第一,作文发表,三好学生……最上面,是华南理工大学的预录取通知书——他通过了自主招生,只要过一本线就能上。

他对着奖状和通知书,鞠了一躬。不是鞠躬,是告别。告别过去的荣光,也告别过去的庇护。从明天起,他是一个人,一把算盘,一本账,走向未知的世界。

然后他回到桌边,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记录稿费的那个。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

“1998年6月6日,收父亲给路费生活费300元整。”

下面画了表格:

日期 项目 金额(元) 余额(元) 备注

第一行已经填好:6月6日,收父亲给款,+300.00,300.00。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和准考证放在一起。然后对父母说:“爸,妈,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去吧。”蒋三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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