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清道夫的人。苏野说,没有真实姓名,没有影像,只有代号。他顿了顿,但那个代号现在的主人,你应该认识。
林越的胃部紧缩了一下。
陆沉。他说。
陆沉。苏野确认,星溯稽查部的清道夫。星溯孤儿。最锋利的刀。
林越想起陆沉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在星溯的时候,陆沉是他的同事。后来他是他的追杀者。现在,他又和陈默的过去扯上了关系。
陆沉三年前就买陈默的梦?林越问,为什么?
不知道。苏野说,但陈默卖给他的不是普通梦境。根据记录,那些梦境的标签是四十七号样本
四十七号。林越低声重复。又是这个编号。老陈的两个儿子都是四十七号,陈默死前是A-047,现在连陈默卖的梦都叫四十七号样本。
这像是一个实验项目。苏野说,而陈默,是实验的一部分。
林越把ID卡举到眼前。金属牌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A-047。它不仅仅是一个编号,它是一个坐标,指向星溯最黑暗的某个角落。
你打算怎么办?苏野问。
把档案库建完。林越说,然后找到所有和四十七号有关的人。
你疯了。苏野说,那是星溯的核心机密。碰一下你会死。
我已经碰了。林越把ID卡收进口袋,陈默临死前把这张卡给我,不是让我收藏的。他想让我找到答案。
苏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他说,我开始相信你真的能打破这个循环了。
因为我蠢?
因为你死不认输。苏野转身离开,这是比蠢更稀有的品质。
林越独自站在下水管道旁边。黑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流浪汉在翻找垃圾。他把笔记本重新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老陈的档案下面,他加了一行字:关联:陈远C-047,陈默A-047,四十七号项目。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页还是空白的。他在顶端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越。
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停顿了很久。
他该写什么?恐惧源?执念点?软肋?他潜入过那么多人的梦境,却从没认真看过自己的。他知道老陈害怕什么,知道苏野害怕什么,知道陈默害怕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也许他害怕的,正是这个档案库本身。害怕自己变成星溯希望的样子:一个冷静、高效、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情绪矿脉的怪物。
林越。他在纸上写下,恐惧:变成星溯。执念:不做下一个陈默。软肋:老陈。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没吃完的能量棒、过期的咖啡因片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他绕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盒泡面。收银员是个机器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扫描着他的脸。林越把帽子拉低,付了现金。
祝您今晚有个好梦。机器人说。
林越没回答。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威胁。
他回到公寓,发现老陈还在睡。老人的睡姿和早上一样,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林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手环。心跳稳定,但脑波活动比平常频繁。老陈在做梦,至于梦的内容,他不想去猜。
他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坐在电视机残骸旁边吃。残骸还没清理,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他一边吃面,一边翻看笔记本。
翻到一个客户的档案时,他忽然停下了。
那个退休的星溯中层,执念是一份没签字的辞职信。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份辞职信的内容似乎有些奇怪。辞职信上提到一个地名:第七旧城区。提到一个时间:四十七年前。提到一个项目:原型采集管网。
林越把泡面放下,把那一页撕下来。
他走到墙边,把这张纸和之前记录的档案一张张贴在墙上。老陈的,布偶熊女人的,消防员的,少年高产能者的,退休中层的。他退后几步,看着这些纸片。
它们之间本来应该毫无关联。但现在,他看见了某种暗线。
所有这些人,都住在第七旧城区。所有这些人,都直接或间接和星溯有过关系。所有这些人,都做过关于四十七的梦。只不过大多数人醒来就忘了,只有退休中层记得那个辞职信上的数字。
四十七。林越说。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
第七旧城区是五十年前第一批梦境能源实验场。苏野说过,这里的居民从出生就被标记为低抗性采集体。而四十七,可能是某个原始批次,某个特殊项目,某个被星溯反复收割的群体。
林越回到桌前,把所有档案重新整理。他不再按照客户分类,而是按照关键词分类:恐惧、执念、软肋、四十七号、第七旧城区、星溯。
当所有纸片重新排列后,墙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那些客户的梦境,像是一条条散落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深渊。
林越拿起笔,在墙上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第七旧城区地下管网。
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他必须下去,去那些五十年前就被废弃的采集管网里,找到第一代实验体留下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一切。
窗外的灰雾变浓了,浓到几乎看不见对面的楼。林越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墙上的地图。
桌上的泡面已经凉了。他没再热,直接倒掉。
临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老陈。老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林越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远儿……默默……老陈在梦里叫着,别走……
林越直起身,把被子给老陈掖好。
不走。他说,我替他们守着。
他躺到自己的小床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入睡。他知道今晚肯定会做梦,而他的梦可能也会成为某种档案里的一页。只是不知道,会是谁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