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沧市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
星溯公司的能源塔在市中心闪烁,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稽查部的大楼位于能源塔东侧,共三十七层,外墙由黑色吸光材料制成,白天像一块沉默的墓碑,夜里则彻底融入城市的光污染中。
陆沉坐在第三十三层的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没有奖状,没有合影,没有任何个人痕迹。桌子上摆着三台全息终端,每台终端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滚动数据。那些数据是全市的梦境能源流动图,每一秒都在变化,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在呼吸。
陆沉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这间屋子了。
他不是不能离开,是不想离开。他的生活里只有两种状态:追踪线索,和准备追踪线索。睡觉是浪费时间的,吃饭是为了维持追踪效率。他像一台被优化到极限的机器,而这座城市就是他的运算对象。
清道夫。有人敲了敲他的门。
陆沉没有抬头。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稽查官走进来。她的制服熨得很平整,皮鞋擦得发亮,头发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陆沉记得她的名字,何晓棠。上周在城西第三中转站抓林越失败的那个。
林越跑了。何晓棠说,声音里没有歉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淡。
我知道。陆沉说,他的反追踪能力很强。
需要我加派人手吗?
不需要。陆沉终于抬起头,他会自己露出破绽。
何晓棠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在稽查部,质疑陆沉的判断等于质疑星溯本身。她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陆沉重新看向终端。
三台终端上分别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左边是采集端的实时数据,中间是运输端的波动曲线,右边是消费端的异常警报。正常人看这些会头晕,但陆沉能看见它们之间的联系。数据对他而言不是数字,是道路。每一条异常能源流动,都是某个人或某件事留下的脚印。
他已经在这些脚印里走了很久。
最初,他追踪的是林越。前运维员#0927,擅自离职,涉嫌盗窃星溯机密,在黑市从事非法梦境交易。这些是明面上的罪名。陆沉追他的真正原因,是林越卖出的梦境纯度异常地高。高到不像是普通黑市贩子能做出来的。
但后来,陆沉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林越不是唯一的异常点。在第七旧城区,有一整条灰色的能源链条在运作。它不像梦魇工坊那样暴力直接,而是像某种寄生植物,悄悄附着在星溯官方的采集网络下面。它提取的能量不多,但每一次提取都精准地避开了星溯的监控节点。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须非常熟悉星溯的内部架构。熟悉到不像是黑市自学成才,更像是曾经的内部人员。
陆沉把这条链条命名为。
他在中间终端上调出蛛网的全息图。无数条细线从新沧市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不断闪烁,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第七旧城区。
陆沉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就住在第七旧城区。那是星溯的孤儿院之一,专门收留梦境能源师和采集员的后代。那些孩子被测试、分类、训练,最终成为星溯机器的一部分。陆沉是最优秀的产品之一。他学会了忠诚,学会了效率,学会了把情感压缩成最小的文件,藏在意识的最深处。
但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数据。
因为数据会说谎。星溯的数据尤其会说谎。它们把噩梦包装成甜美梦境,把实验体包装成志愿者,把死亡包装成效率提升。陆沉能追踪数据,但他从不盲信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可以看见第七旧城区的方向。那片区域没有像市中心那样的高楼,只有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像一块被城市遗忘的伤疤。但陆沉知道,那块伤疤下面藏着很多星溯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也在那里吗,#0927?他低声说。
他不知道林越具体藏在哪里。第七旧城区太大了,人口太密集,监控覆盖率太低。但他知道,只要蛛网还在运作,林越就还会出现。
陆沉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存储芯片。
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损得很严重。他把它插入终端的读卡槽,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四十七号样本。
这是他私自保存的资料。星溯内部不允许普通稽查官查看这个文件夹,但陆沉不是普通稽查官。他是清道夫,他有权限进入任何他认为必要的区域。而这种权限,很大程度上来自他对四十七号的执念。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大堆实验记录和影像资料。最早的一份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第七旧城区还是第一批梦境能源实验场的时候。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词:低抗性采集体。这些孩子和成人的梦境抵抗力很低,很容易被采集设备提取,即使深度收割也不会立刻崩溃。
他们是星溯理想的能源来源。廉价、高效、可再生。
陆沉翻到下一份记录。那是三年前的,关于黑市高产能者陈默和李衡的截获报告。报告里写着:目标人物具备异常高的梦境产出效率,建议改造为实验适配体。
建议改造。轻飘飘的四个字,毁掉了两个人的人生。
陆沉看着陈默改造前的照片。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眼神里有黑市贩子常见的警惕和疲惫。陆沉记得自己买过他的梦。不是强迫购买,是通过黑市中间人正规交易。那些梦的标签是四十七号样本,据说是从某个特殊体质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黑市,什么都买得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样本来自陈默本人。
陆沉关掉那份报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节奏很均匀,像一个倒计时。
林越为什么会和陈默扯上关系?是因为陈默的ID卡,还是因为林越自己也是四十七号相关的人?陆沉调出林越的档案。档案里记录着他的出生:第七旧城区,孤儿,被星溯收养,培训后成为运维员。没有任何特殊标注。
但陆沉知道,星溯的档案也是会撒谎的。
他打开一个私人的分析程序,把林越的所有交易记录、梦境样本、行踪轨迹输入进去。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一片复杂的迷宫状图形。每一个节点是一个事件,每一条连线是一个可能的因果关系。陆沉称之为数据迷宫。
在迷宫里,他设置了三个起点:林越、陈默、第七旧城区。
程序运转了三分钟,然后给出了结果。
三个起点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五十年前的第一批梦境采集管网。那个管网被废弃多年,但最近有异常的能量读数。读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以某种规律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