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在安全屋等了一夜。

他数过天花板上的裂缝，十三条。把蝴蝶刀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十七次。吃了三个苹果，喝掉两瓶水，去地下商场的墙角撒了两次尿。林越还是没出现。

天亮时，他披上外套出了门。

城西工业区在清晨的雾气里像一头死去的鲸鱼，庞大、灰败、散发着腐败的甜腥。苏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废弃的管道夹层潜行。他对这一带很熟悉，熟悉到每一块生锈的金属板都知道他的名字。

梦魇工坊的厂房比他预想的更安静。

苏野停在距离三百米外的一栋楼上，用望远镜观察。大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只有十几个人形黑影横七竖八倒在厂房内外。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为林越。他对自己说。不是为那个嘴硬心软的前运维员。他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能帮他赚钱的搭档。

他绕到厂房侧面，从一扇破窗翻进去。

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是神经电流过载后的残留。地上躺着那些黑衣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解脱的表情，像是在梦中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苏野蹲下来检查其中一具，翻开对方的眼睑，瞳孔已经扩散。

神经链接切断导致的意识死亡。苏野低声说，干得够狠。

他继续往里走。在二楼的平台上，他看见了陈默的尸体。

那具瘦小的身体靠在铁门上，半透明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脸上带着微笑。苏野走近他，目光落在老人裸露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细链勒过的红痕，链子不见了。

林越拿走了。苏野说。

他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拿走ID卡说明林越曾经来过这里。但林越不在这里，说明他又遇到了别的麻烦。

苏野开始在厂房里搜索。他翻遍了陈默的衣服，翻遍了那些黑衣人的口袋，最后在一台老式终端机上找到了一段未加密的日志。

日志的日期是三年前。

项目编号：A-047。原身份：黑市高产能者陈某。三年前与另一名高产能者李某在第七旧城区被星溯稽查部截获，经审讯后判处实验改造。陈某改造成量产型梦境适配体，李某改造失败，于当年销毁。

苏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某。李某。

三年前黑市死了两个高产能者，这件事他知道。那时候他刚入行，还在给一个绰号的中间人当跑腿。他记得那两个名字：陈默，李衡。他记得他们的绰号，一个叫，一个叫。

他更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

死了也好，少两个抢饭碗的。

现在陈默躺在他面前，半人半机器，死的时候带着一个由林越制造的假笑。苏野的胃里涌起一阵酸水。他扶着终端机的边缘，深吸一口气。

原来你没死。他对陈默的尸体说，原来你只是变成了这个。

终端机的屏幕还亮着。苏野继续往下翻，看见更多记录。

A-047心理状态评估：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性身份障碍。其在黑市时期 memories 已被部分清除，仅存片段式情感反应。建议作为恐惧型能源采集原型机继续使用。

建议继续使用。

苏野一拳砸在终端机上。屏幕裂成蛛网状，但那些字还在，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他离开厂房，走到外面的灰雾里。

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记得第一次听说高产能者这个词的时候。那是在一个地下酒吧里，老刀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你妹妹也是高产能者。只要她愿意配合，你们俩这辈子都不用愁。

他记得自己把老刀按在酒桌上，碎玻璃扎进对方脸颊。他也记得自己带着妹妹苏乔逃离那个酒吧时，苏乔说的那句话：哥，我不怕。我会很努力做梦。

后来苏乔进了康复中心。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她反抗星溯的采集，精神被反复折磨，终于崩溃了。苏野每个月付高昂的护理费，那笔钱大部分来自黑市交易。他卖别人的梦，换妹妹的平静。

你的下场可能比他好不了多少。他喃喃自语。

不知道是说陈默，是说林越，还是说他自己。

苏野重新打起精神。他在工业区外围转了一圈，寻找林越可能被带走的路径。星溯稽查部抓人通常走专用通道，城西有一条废弃的磁悬浮轨道，可以直接通往第七旧城区稽查分局。

他在轨道旁发现了几枚新鲜的鞋印。

鞋印有两种。一种是标准的稽查部制式靴，另一种是光脚。苏野皱起眉头。光脚？林越被抓的时候应该穿着鞋才对。除非……

他顺着鞋印追过去。

追了大约两公里，他在一处轨道维修舱里找到了答案。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苏野拔出高频震荡刀，侧身闪进去。

林越靠在舱壁上，全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脚踝上戴着一个被切断的电子脚镣，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电击灼伤。看见苏野，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才来。他说，我都快把故事讲完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苏野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势。

不然呢？哭给你看？林越咳嗽了几声，那女稽查官太嫩了，我装晕，她真信了。然后我趁她报告总部的时候，用她自己的震荡刀切了脚镣。

她从你手里抢走陈默的ID卡了吗？

林越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链子，金属牌上沾着血。她没看见。我攥得紧。

苏野看着他掌心的伤口，没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越问。

鞋印。苏野说，你光脚跑了多久？

没注意。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血肉模糊，难怪这么疼。

苏野从包里掏出应急绷带，蹲下来给他包扎。他的动作很粗鲁，但林越没喊疼。两个人都沉默。

陈默是三年前黑市死的两个高产能者之一。苏野突然说。

林越抬起头。

他没死。苏野继续说，被星溯改造成了实验体。另一个叫李衡，改造失败，销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