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黑衣人扑上来的时候,林越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了。
高频震荡刀划过对方的电击器手柄,金属切口平整得像被概念擦除。那人愣了一秒,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武器,还没来得及反应,林越的肩膀已经撞进他怀里。黑衣人向后飞去,撞在第二个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储液罐的阴影里。
林越没停。他知道停下的代价。
又有两个人从左右包夹过来,电击器发出刺耳的充电声。那声音他很熟悉,像一万只蚊子在耳膜上产卵。他矮身躲过左边的一击,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把电击器戳向右边黑衣人的脖子。蓝光炸开,被击中的那人全身痉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效率不错。织梦者的声音从扩音器里飘下来,但效率不够高。
林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家伙还站在二楼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姿态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头盔的镜片反射着下方的混乱,林越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种审视让他想起星溯的稽查员,想起陆沉。一类人。不管披着什么皮,骨子里都是同一类东西。
你下来。林越喘着气说,我教你什么叫效率。
我更喜欢待在高处。织梦者说,高处看得清楚。
林越没再废话。他转身朝通往二楼的铁梯跑去。身后的黑衣人追了上来,脚步声像是一群被释放的机械犬。铁梯的扶手锈得掉渣,他一握上去,满手都是红褐色的粉末。
爬到一半,一道电击从下方射来。
林越猛地跃起,双手抓住梯级边缘,双腿悬空。电流击中铁梯,整架梯子发出一声闷响,金属表面浮现出焦黑的纹路。他的小腿被余波扫到,肌肉瞬间僵硬,差一点松手坠落。
反应很快。织梦者评价道,难怪星溯舍不得让你死。
林越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压住小腿的颤抖,继续向上爬。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星溯的训练里学过一件事:越是疼痛,越要慢。慌乱比疼痛更容易杀人。
终于,他翻上了二楼平台。
织梦者站在平台尽头,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铁门。林越站起身,手里的震荡刀还在低鸣。
现在我可以看清楚你了。林越说。
不,你不能。织梦者抬手按了按头盔侧面的某个按钮。
一阵尖锐的蜂鸣从林越脚边炸开。
他低头,看见平台地板上嵌着一圈圆形的电极片,刚才被锈迹和灰尘盖住,现在全部亮起蓝光。是陷阱。他早就知道是陷阱,但没想到陷阱在这里。
电流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
这一次不是电击器的小打小闹,是经过工业线路放大的高压神经电流。林越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块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布,被疯狂地撕扯、折叠、扭曲。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欢迎来到梦魇工坊。织梦者走近他,我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不是#0927,不是林越,而是我们最听话的造梦机器。
林越想笑,但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他想说点什么讽刺的话,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织梦者蹲下来,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按住林越的额头。头盔的镜片贴近他的眼睛,近到林越能闻到镜片上陈旧的皮肤油脂气味。
让我看看你的梦里有什么。织梦者说。
他的手一用力,林越感到某种冰冷的触须从对方掌心钻进自己的意识。
不是普通的梦境潜入。这是一种蛮横的连接,像用消防栓接进毛细血管。林越本能地想抵抗,但神经电流让他的防御千疮百孔。他能感觉到织梦者的意识在窥探他,翻找他的记忆,像是一个粗鲁的租客闯进别人的屋子,把所有抽屉都拉出来。
织梦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原来你一直在照顾一个老头。
林越的瞳孔收缩。
老陈。织梦者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梦境收割综合症晚期。他的梦还能卖多少钱?三个月?两个月?
林越的手指动了动。他想抓住那把震荡刀,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我会派人去照顾他的。织梦者站起身,以一种你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恐惧是最优质的能源,老年人的恐惧尤其醇厚。
愤怒像一条点燃的引线,在林越的胸腔里炸开。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挣脱电流,但他还有别的东西。每一个梦境能源师都有一片意识深处最后的堡垒,那是他们用来潜入他人梦境的支点。林越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抵抗。
他反过来抓住了那根探入自己意识的触须。
织梦者显然没料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头盔下的扩音器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林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顺着那根触须,逆流而上,一头扎进了织梦者的意识海洋。
黑暗。
比任何梦境都更纯粹的黑暗。
林越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深渊。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黏稠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的意识被压缩、塑形,最终变成了一具可以行走的形态。
他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无数的电极线。它们像菌丝一样铺满地面,每一根线的尽头都连接着一个沉睡的人。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恐惧表情。
这是哪里?林越低声问。
滚出去。织梦者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但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而是原始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滚出去,别看我。
林越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电极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开始在这些线之间跳跃,像穿过一片沼泽。终于,他来到了深渊的中心。
那里有一张采集椅。
椅子上绑着一个少年。不,不是少年。那是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却有着少年的脸。他的四肢被金属环固定,头戴着巨大的采集头盔,头盔上插满了管线。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某种黑色的金属丝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越。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折磨到极点的疲惫。
你是星溯的人?少年问。他的声音和织梦者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脆弱。
曾经是。林越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少年苦笑,来嘲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