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深渊’是星溯的人?钓鱼?”
“不确定。但如果不是,那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能力者的事。如果是,那我们也能从反方向刺探他们。”林越站起来,和苏野平视,“我需要信息。而信息,有时候得用命去换。”
“你的命不是货币。”
“在黑市上,所有人的命都是货币。”林越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你不是说我这种烂命最适合拼命吗?怎么,反悔了?”
苏野没笑。他盯着林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我回复他。先不答应,要更多信息。他的真实身份、执念内容、为什么需要现场调制。如果他不回答,或者答案有问题,我们就拒绝。”苏野说,“另外,我需要准备一套应急方案。如果你在他梦里被困,我得能从外部把你拉出来。”
“怎么啦?”
“强制中断。物理层面。”苏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神经阻断剂。我会在你的梦境终端里植入一个定时器,如果超时,我会给你注射这个。你会在十秒内从任何梦境中脱离,但副作用是——”
“是什么?”
“三天内无法进入任何梦境。深度睡眠都做不到。”苏野把注射器放到桌上,“你的能力会被暂时关闭。这是最安全的撤离方案,也是最危险的——如果陆沉在那时候找到你,你跑都跑不掉。”
林越拿起注射器,在指尖转了转。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这就是黑市生存的本质——每一个选择都是赌博,每一次安全都是以另一种风险为代价。
“成交。”他说。
苏野点点头,继续操作终端。十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屏幕上跳出几行新字——
“身份:无需知晓。执念内容:失去之人。现场调制原因:普通采集无法触及核心。能源必须在‘告别’的瞬间提取,而非‘回忆’。时间:明晚。地点:我会发送坐标。”
林越和苏野对视一眼。失去之人。告别。这些词汇让林越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那个在白色走廊里追逐儿子背影的老人。老陈的执念是“陈远没有真正离开”,而这位“深渊”的执念,听起来惊人地相似。
“为什么都是失去?”林越低声说,“为什么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执念都和失去有关?”
“因为这座城市一直在失去。”苏野的声音很轻,“它收割每个人的梦,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自己连做梦的能力都在消失。失去梦,失去人,失去记忆——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城市。”
林越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失去之人”,想起自己——他没有失去过吗?他失去了三年的记忆,失去了对身世的认知,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可能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家人,是否有过童年,是否有过一个叫得出名字的朋友。他的一切都是星溯给的,或者,星溯以为已经夺走的。
也许这就是他能成为“深渊”买家所需能源师的原因。因为他也懂得失去的味道。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表演——他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空虚是真实的。这让他能触及别人的执念核心,但也让他每一次潜入都像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明晚。”林越说,“我会去。但我想先见见买家——至少,见一面。不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进他的梦。”
“我提。”苏野说,“但别抱希望。‘深渊’从不露面。”
意料之中。林越点点头。他开始准备明天的装备——不是技术装备,是精神装备。他要把自己的意识调整到最敏锐、最脆弱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对方的深层梦境里找到那个“告别的瞬间”。但同时,他也得保持足够的防御,防止自己被对方的执念吞没。
这是走钢丝。而他已经走了很多次了,只是这一次,钢丝下面不是深渊,而是另一个深渊。
晚上十一点,林越回到公寓。老陈睡了,终端关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乌鸦的芯片——他已经把内容复制到了地鼠上,但这块原始的黑色芯片还在,像是一个沉默的证物。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它的冰凉。
0927。陈远。深渊。老陈。苏乔。陆沉。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是一个个发光的节点,彼此之间有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还不清楚这个网络的完整形状,但他能感觉到——它很大,比他想象的更大。而他正在慢慢走向中心。
窗外,一辆飞行器低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霓虹光斑。明天晚上,他要走进一个陌生人的灵魂最深处,去触摸对方的失去,去感受对方的告别。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在新沧市,最深的恐惧和最深的执念,往往长得一模一样。
而他已经学会了在恐惧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