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旧城区异常安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那种伤口被缝上、但缝合线在隐隐作痛的安静。猎犬没有再来,但林越知道陆沉在准备更致命的东西——清道夫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苏野把安全屋的终端搬到了一个新的地点——地下排水管道的更深处,一个连林越都记不住路线的角落。新的终端是苏野用废弃零件拼装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但优点是:它不在任何星溯的登记系统里,甚至连零件序列号都被磨掉了。苏野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地鼠”,因为它确实像一只藏在地下、靠偷吃城市数据残渣为生的老鼠。
林越在地鼠上完成了两件事。第一件:他终于在隔离环境里读取了乌鸦给的芯片。内容比他想象的更惊人——0927实验的完整记录,包括他被“招募”前的背景(孤儿,社会福利机构抚养,基因筛查异常),实验过程(梦境神经改造,情绪感知增强),以及最终的“意外终止”(所有实验对象被注射清除剂,只有0927在注射后存活并失去记忆,随后被编入正常运维员培训序列)。
他不是被星溯选中当运维员的。他是被“回收”的。他们以为清除了他的记忆,以为把他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工具,但有些东西没被清除干净——他的能力,像一根深埋在冻土里的种子,在三年后自己发芽了。
第二件事:他把陈远的笔记本内容抄录到了地鼠的加密存储里,特别是那行关于“筛选”的留言。他把两批信息对照看,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陈远提到的“筛选”和乌鸦芯片里提到的“系列觉醒”,指向同一个方向:星溯在制造能力者,或者至少,在寻找和收集自然觉醒的能力者。0927不是孤例,而是开始。
但林越没多少时间细想。第三天晚上,苏野带来了一个消息。
“有买家找你。”苏野的声音透过面具的变声器传出来,但比平时更谨慎,“大买家。”
林越从地鼠前抬起头。他正在尝试用陈远的笔记本信息更新自己的反追踪协议,但进展缓慢——陈远的代码风格和他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种的语言。
“什么买家?现在风声这么紧——”
“所以才叫大买家。”苏野打断他,在主控椅上坐下,调出一段加密通讯记录,“代号‘深渊’。黑市上的传说人物,没人知道真实身份,但出手极阔。过去三年,通过七个不同的中间人定制过能源,从不露面,从不讨价还价,交割完成后从不留痕迹。”
“他要什么?”
苏野把通讯记录推给林越看。屏幕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发光——
“求购极致执念级能源。纯度要求:超越现有市场最高标准。出价:五倍市价。附加条件:卖方须亲自进入买方深层梦境,现场调制。不接受替代方案。”
林越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读错。
“现场调制?”他抬起头,“他要我进他的梦?”
“深层梦境。”苏野强调,“不是你在黑市上干的那些表层采集。是直击潜意识核心,在最脆弱的地方提取能源。这——”他停顿了一下,“这在黑市上是前所未有的。从来没有人要求卖方进入自己的梦。梦境是最后的隐私,是最后的堡垒。让陌生人进去,等于把灵魂交给对方。”
“他疯了?”
“或者他走投无路了。”苏野说,“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用灵魂做交易。”
林越靠在椅背上,思考。五倍市价。这笔钱足够苏野买通康复中心的内部人员,修改苏乔的档案,甚至安排一次转院。也足够他林越买下一个新的身份,离开沧市,去一个星溯找不到的地方。但条件是——他要进入一个陌生人的最深层的梦境,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无法预知的环境里,面对对方最隐秘的执念。
这不是采集能源。这是深入一个人的灵魂腹地,在对方最脆弱的伤口上操作。稍有不慎,买卖双方都会精神崩溃。
“你什么想法?”林越问。
“不接。”苏野说得很干脆,“太危险。我们不知道‘深渊’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这种能源,不知道他的深层梦境里有什么陷阱。你可能会进去,出不来。”
“但五倍——”
“我知道五倍意味着什么。”苏野的声音变冷了,“意味着你妹妹的命。但我不拿你的命换她的命。这不是交易,这是交换。”
林越看着苏野。面具下那双眼睛在屏幕光里闪烁,坚定但疲惫。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冷血掮客,但骨子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原则——不伤害无辜的人。这在黑市上简直是笑话,但苏野确实在坚持。
“可我想接。”林越说。
苏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陈远的笔记本。”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磨损的纸质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陈远说‘他们在筛选’。0927是开始,不是结束。这个‘深渊’——不管他是谁——需要极致执念级能源,而且要‘现场调制’。这意味着他可能也是一个能力者,或者至少,他知道能力者的存在。他找上我,不是偶然。他知道我是谁。”
苏野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了最后几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绷紧了——林越能看出这个细微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