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说，是意外，采集设备故障，触发了……那个什么，情绪过载，把人冲垮了，说是他自己体质太弱，说精神耐受度不达标，是自身原因，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信了，我当时，我不懂那些，我就信了，签了那个协议，说不再追责。

林越想了一下，问：什么协议？

赔偿协议，和保密协议，老陈说，他们说签了才能给赔偿金，我就签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哭，是更沉的什么，后来才后悔，那个协议，把所有可能追究的路子都堵死了。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越身子一僵的话：

我后来去整理他遗物，看见他眼睛……他那个眼睛里头，最后是有反光的，那个反光，是星溯稽查队的设备的样子，那个蓝紫色的……我记得，因为我见过那个颜色，在楼下见过，那年他们来扫描过我们楼，就是那个颜色。

林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他慢慢开口，在他死的时候，也在场？

老陈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两手叠在一起，再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重新启动的梦境终端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和从外面飘进来的孩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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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在老陈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他才起身，说要回去了。

老陈把他送到门口，在门框上撑着手，看着他，忽然说：

你这个孩子，很好，就是，眼神太冷了一点。

林越愣了一下。

我儿子也这样，老陈说，就是眼神太冷，但心里头是热的，你知不知道？

林越把这句话接住，站了一下，然后说：

知道了，老陈，你去睡觉，别太晚。

老陈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林越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就靠着那面墙，站了大约两分钟。

他在想老陈说的那道蓝紫色反光。

稽查队的设备，星溯的蓝紫色——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老陈的儿子不是死于设备故障，而是死于人为，而且稽查队全程在场。

他把这件事和苏野告诉他的内容放在一起对照：

清道夫，处理自发能力个体，方式只有两种——收编或消除。

老陈的儿子叫陈远，项目代号可能是0927的参与者，三十一岁，梦境运维组组长，能力不明，结果——消除。

林越在走廊里站着，感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在胸腔里缓慢扩散，不是恐惧，不是怒气，是一种更平静、更绵长的什么，像刚开始下雨时候的气味——凉的，带着一点土腥，还没开始让人淋湿，但你已经知道要下大雨了。

他把外套领子翻上来，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我愿意谈，但我选地点，我选时间。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然后是一个坐标。

林越看了看那个坐标的位置，在地图上定位：第六区，废弃神经网络维修站，地下两层。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顶着旧城区的凉风往前走。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决定去。

因为有些事，摸清楚了才知道怎么躲。

而有些事，摸清楚了才知道值不值得拼。

他现在还不确定这是哪一种——

但如果老陈的儿子死于其中，那它大概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