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糊住汤元半张脸颊，腥气混着芦苇腐烂的土味直钻鼻腔。后背两道新添刀伤火辣辣地烧，每一次胸腔起伏，撕裂的皮肉便跟着拉扯，疼得人意识几度要往黑暗里沉。（暗藏冲突：河道白光来路不明，敌友完全无法分辨，纸面不直白点明）

方才那不顾一切的扑击耗干了他体内仅存的几分力气，浑身骨架像被重锤轮番砸过，他五指抠进湿软淤泥，指缝塞满黑泥碎苇，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数步之外，那群黑衣死士的脚步声已经逼至近前，刀锋的寒气贴着他的后颈扫过，只要再往前半步，便能取走他的性命。

暗首方才仓促避让，脚步踉跄，那枚用来调兵的哨子脱手坠落，本该摔进烂泥里。可方才电光石火一瞥，汤元清清楚楚看见，苇丛暗处伸出来一只苍白手掌，悄无声息截走了哨子。

那只手来得毫无征兆，藏在重重苇叶投下的浓黑阴影缝隙之间，不露半分衣袖，不见半寸臂膀，仿佛是从雾里凭空长出来一般。周遭上百死士尽数盯着滩中搏杀，竟无一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动。（暗藏梗：年少在山野捕猎，见过蛇兽潜伏草丛只露一爪，此刻景象与之重合，文字不作表露）

“拦住他！”

暗首稳住身形，手腕旧伤还在不停渗血，脸色铁青到极点。方才汤元舍命突进，差一点就伤了他持哨的左手，若是调兵哨音吹响，河道那边即刻便会迎来屠剿。如今哨子莫名消失，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焦躁。他受伤的右手垂落，完好的左手快速摸向腰间，摸出第二枚备用骨哨。

围拢上来的死士闻言，数柄长刀同时向下劈落，刀风呼啸割开夜雾。

汤元来不及完全站起，只能侧身在泥水里狼狈翻滚。刀刃重重劈砸在他方才趴着的泥地，泥浆四溅，厚重泥块混着断裂苇秆炸得到处都是。刀锋入泥半尺，深深卡在土下盘结的芦苇根须之中。

借敌人兵刃受困这短短一瞬，汤元就地旋身，手中短刃横撩，逼退身侧两名死士。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这一击徒有声势，力道十不存三。对手只微微抬刀格挡，“当”一声脆响，巨大反震顺着刀柄传过来，汤元手掌一抖，那柄陪他一路厮杀的短刃险些直接脱手飞出去。

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抵在一丛粗壮芦苇上，苇秆被撞得咯吱作响。抬眼望向古河道的方向，那一道自水底翻涌升起的白光，还在持续弥散。

光芒并不灼热，没有烟火跳动，是一种温润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惨白，漫过河面，把沉沉夜雾染成灰白。隔着层层苇海望过去，乌篷船的轮廓在白光之中朦朦胧胧，看不清船上人的状态，听不见呼救，也听不见兵刃交战的撞击。

死一般的安静。（暗藏钩子：白光并不是人为术法，来自河道水下被封堵的某样旧物，文中不直接揭破）

高空那股俯瞰众生的压迫感，依旧悬在头顶。方才那股威压骤然调转方向扑向河道，却没有落下任何攻击，就只是沉沉笼罩住那一片水域，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忌惮。连那位幕后执棋者，都对河道突发的白光有所顾忌。

暗首也察觉到河道异象，眉头死死拧起。他执掌这批死士多年，对整套围芦计划烂熟于心。封死古河道，只用巨石与沉木堵塞水道，事前反复确认过，河道底下绝没有什么会放出白光的物件。变数，完完全全的变数。

计划之外的东西，最是致命。

“分出二十人，速去河道查看情形！”暗首把备用骨哨噙在唇边，却没有立刻吹响，厉声下达口令，“探明白光来由，不论舟船上人是死是活，尽数拘拿，卷宗务必带回！其余人，就地斩杀汤元！”

命令落地，二十道黑影立刻调转方向，踏着泥泞，拨开茂密芦苇，朝着古河道的方向疾奔而去。苇秆被大批人马冲撞，哗哗的响动由近及远，快速消失在浓雾深处。剩下近八十名死士，再度收缩包围圈，把汤元死死困在滩头。

汤元心口重重一沉。

二十名精锐死士赶去河道，苏灵汐那一船人本就困于堵截，护卫数量有限，再遇上这批生力军，处境凶险万分。他想阻拦，可自身深陷重围，身上伤口层层叠叠，连站稳都要咬牙硬撑，根本抽不开身前去驰援。

他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苇丛，方才那只取走哨子的苍白手掌，已经缩回阴影，再也不见踪迹。那个藏在苇荡里的人，到底是谁？

是传出竹叩密讯的人？若是己方援手，为何只偷偷拿走一枚哨子，不肯现身出手帮他突围？若是敌方，大可任由哨子落地，让暗首吹响调兵，何必多此一举截下物件扰乱自家部署。敌友界限，已经彻底搅成一团乱麻。（暗藏梗：从前解谜拆案，最烦这种两头都不沾的中间线索，当下处境如出一辙，不写明文）

苇海幽谷，再没有竹叩的声响传来，四下只剩下夜风卷动苇叶的沙沙，还有死士靴底碾过烂泥的闷响。

“你看，就算你拼死纠缠，结局依旧改不了。”暗首缓步上前，目光冷冷锁定汤元，“河道异象来得蹊跷，可区区异光救不了船上之人。等手下回报，卷宗到手，你的头颅，便是这场大局的收尾。”

汤元抿紧嘴唇，舌尖尝到嘴角流淌下来的血味。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脚下滩涂经过先前打斗，多处泥土被劲气轰得松软塌陷，不少地方水下暗流涌动。这片芦荡本就是旧日河湖淤积演化而来，地表看着是坚实泥滩，底下到处都是空洞水隙。方才他诱敌踩塌的泥坑还在旁边，坑中黑水微微翻滚，隐约能听见底下流水汩汩作响。

汤元的脑子飞速转动，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不停发出警告，提醒他肉身已经濒临崩溃。可他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就要拖住眼前这批人，尽可能拖延那二十名死士在河道作恶的时间。

他故意身形一晃，膝盖微微打弯，装作失血过多即将昏厥的模样，握刀的手臂无力垂落半截。

围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急功近利，以为对手终于彻底垮掉，不待上级号令，迫不及待挥刀向前扑杀，想要抢下击杀的功劳。

就是此刻！

汤元眼底闪过一抹清明，不向后退，反倒猛地向前踏出两步，身形斜向一闪，恰恰避开劈来刀锋，脚下精准踩向旁边那片被打松的滩涂。

“哗啦——！”

大片泥土直接崩解陷落。

这一处塌陷比方才还要猛烈，大片黑泥裹挟浑水向下坠，冲在最前头的三四名死士收势不及，脚下直接踩空，身体向着坑底翻滚坠落。坑底不是硬地，是冰冷流动的地下水，几人惊呼半声，便被浑浊黑水吞没大半身躯。

阵前瞬间乱作一团。

后方跟进的死士被迫停下脚步，既要防备汤元，又要伸手拉扯坠入坑中的同伴，阵型出现短暂缺口。（暗藏钩子：坑下水道并非死路，连通着整片芦荡地下水网，汤元心里隐约察觉到这点，但不敢贸然冒险，不直白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