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珍馐宴暗藏机锋 蛛丝马迹露端倪
汤元于钱府私宴上,以一席饮食大道折服满朝文官,“汤三碗懂吃识人”的消息,不过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勋贵,下至市井百姓,无人不晓这位大靖柱石,不仅有铁血平叛的手段,更有洞彻人心的味蕾。
钱傅之经此一宴,不仅彻底洗脱了与苏文轩案的牵连,更在朝堂之上得了丰启帝一句“识人知礼、务实不奢”的夸赞,一时之间,原本在翰林院谨小慎微的他,竟也成了文官集团中不可小觑的人物。
而这,不过是汤元回京之后,官场筵席博弈的开端。
钱府宴后,汤府门前的拜帖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发多了起来。与此前泛泛的恭贺宴请不同,如今递来的帖子,每一份都写得极尽用心,落款之人皆是京中手握实权的官员,或是世家勋贵的嫡系,且无一例外,都在帖子末尾注明“家厨私宴,仅备特色小菜,不敢铺张”,全然迎合了汤元“只吃特色、不赴排场”的规矩。
汤元依旧遵循白鹤鸣的建议,择宴而赴,不推不就,也不滥赴。他挑选宴请之人,自有章法:或是朝中实权部门的骨干官员,或是与边关军务、吏部考评、刑部审讯相关的臣子,再或是平日里名声清正、未曾卷入党争的清流勋贵,至于那些素来奸猾、攀附权贵的投机之辈,即便帖子写得再恳切,他也一概置之不理。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如今朝堂看似肃清奸佞、吏治一新,可郝强叛军伏诛,苏文轩被囚天牢,幕后之人依旧藏于暗处,此人能在京城布下如此大的棋局,撬动边关兵权,拉拢朝中御史,其势力必然盘根错节,或许就藏在这些争相宴请的官员之中。
每一场私宴,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主人家以菜为媒,试探心意、表露立场;他则以舌为刃,品鉴滋味、洞察人心,在一饭一菜之间,厘清朝堂势力,寻找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
这日清晨,汤元刚处理完边关善后的奏折,正打算去内院看望麦穗,白鹤鸣便手持一封烫金名帖,快步走入书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汤兄,这回可是来了位大人物,你且看看这帖子。”
汤元接过名帖,指尖拂过帖面精致的云纹,只见落款处赫然写着——定国公萧秉权。
他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定国公萧秉权,乃是大靖开国功臣之后,世袭国公之位,手握京畿卫戍部分兵权,是军中老牌勋贵的代表人物。此前郝强叛乱,萧秉权虽未直接参与,却也在朝堂之上态度暧昧,未曾主动请缨出兵,反倒数次上书,劝丰启帝以安抚为主,不必大动干戈。
汤元平叛归来,萧秉权未曾第一时间拜谒,如今却突然设宴,其意不言而喻,定然是想探探他这位新晋军中权臣的底,也想看看,这位功高震主的汤御史,究竟是敌是友。
“萧秉权设宴,倒是在预料之中。”汤元将名帖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白鹤鸣颔首,面色也凝重了几分:“定国公一脉,在军中根基极深,门生故吏遍布京营与边关,此前郝强叛乱,不少军中将领都持观望态度,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萧家的影子。他此番请你赴宴,绝非单纯的恭贺,怕是一场鸿门宴啊。”
汤元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鸿门宴又如何?他既敢摆,我便敢赴。军中势力本就错综复杂,幕后黑手能撬动郝强兵变,必然与军中某些人有所勾结,萧秉权这里,或许能摸到一些线索。”
更何况,他如今要稳固朝堂局势,收拢人心,军中势力是重中之重,萧秉权这颗棋子,即便难以下手,也必须去碰一碰。
“只是,萧秉权向来奢靡,府中家厨皆是天下名厨,此番说备特色小菜,怕是藏着不小的心思,你赴宴之时,务必多加小心。”白鹤鸣叮嘱道,他深知萧秉权为人城府极深,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场宴席,必然步步玄机。
汤元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之中,暖意融融,他轻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告诉管家,今日酉时,轻车简从,赴定国公府之宴。”
白鹤鸣应声离去,汤元起身,缓步走向内院。
几日调养,麦穗的病情已然好了大半。许是兄长平安归来,心中安稳,郁结之气散去,她的烧彻底退了,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此前那般苍白无力。
汤元走进卧房时,麦穗正靠在床头,由侍女伺候着喝小米粥,见他进来,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瓷碗,伸手便要拉他。
“哥,你回来啦。”麦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满是欢喜。
汤元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坐在榻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今日感觉如何?还会不会觉得胸闷?药都按时喝了吗?”
“都好啦,不难受了,太医早上来看过,说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了。”麦穗晃了晃哥哥的手,眼神灵动,“哥,我听府里的人说,你现在叫汤三碗,还特别会吃,是真的吗?”
汤元失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都是旁人说笑的,你若是喜欢,等你病好了,哥带你去吃遍京城的特色小吃,好不好?”
“好!”麦穗眉眼弯弯,重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道,“哥,你别总去外面赴宴,那些宴席看着热闹,肯定不如家里的饭菜安心,你要好好养伤,别太累了。”
妹妹的贴心话语,让汤元心中一暖。边关的刀光剑影,官场的尔虞我诈,所有的疲惫与防备,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俯身,轻轻替妹妹掖好被角:“哥知道,你安心养病,别的事,都有哥在。”
陪着麦穗说了一会儿话,看着她沉沉睡去,汤元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重新回到书房,翻阅起与定国公萧秉权相关的卷宗。
他必须在赴宴之前,将这位国公爷的底细摸得更清楚,知己知彼,方能在宴席之上,应对一切变数。
酉时,汤元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了一名亲兵与白鹤鸣,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前往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位于京城东隅,乃是当年先帝亲赐的府邸,规模宏大,雕梁画栋,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气势威严,与钱府的清雅雅致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勋贵世家的奢华与气派。
府中下人早已在门外等候,见汤元马车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引着三人往府内走去。
穿过重重庭院,沿途亭台楼阁极尽精巧,奇花异草遍地,假山流水相映成趣,一路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却并不喧闹,反倒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雅致。
汤元不动声色,目光淡然扫过四周,心中暗自思忖,萧秉权这般布置,既想彰显国公府的地位,又不想违背他不喜铺张的规矩,当真是费尽心机。
宴席并未设在正厅,而是设在府中一处临湖的水榭之中,水榭四面挂着轻薄的纱帘,晚风拂过,纱帘轻扬,湖中荷香阵阵,桌上只点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萧秉权早已在此等候,他年约五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身着锦袍,不怒自威,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见到汤元,当即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汤大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萧秉权声音洪亮,笑容爽朗,伸手便要拍汤元的肩膀,动作看似亲近,却带着几分军中汉子的试探。
汤元从容上前,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国公爷客气了,晚辈叨扰了。”
他身姿站得笔直,虽身形清瘦,却周身气度沉稳,即便面对世袭国公,也没有丝毫怯意,眼神平静地与萧秉权对视,目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萧秉权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心中暗自讶异。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文臣出身,却能在边关平叛,立下不世之功,面对他这军中元老,竟能如此从容淡定,果然非同一般。
“大将军客气,你为大靖立下汗马功劳,老夫请你赴宴,乃是应当。”萧秉权笑着引汤元入座,水榭之中,除了几名伺候的侍女,并无其他官员,显然是一场极为私密的宴席。
待汤元与白鹤鸣落座,萧秉权抬手示意,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
与钱府的文人清供不同,定国公府的宴席,虽是私宴,却处处透着军中特色与北方珍馐,菜品不多,却道道分量十足,香气浓郁,尽显大气。
头盘四味,皆是北方下酒硬菜:酱牛肉、卤猪耳、凉拌蹄筋、炝拌野菜,皆是家常做法,却透着醇厚的肉香与清爽的野菜香,没有半分花哨。
萧秉权亲自为汤元斟满一杯米酒,笑道:“老夫知道大将军不喜奢华,故而今日没备那些山珍海味,都是府里家厨做的北方特色菜,都是些糙食,还望大将军不要嫌弃。”
汤元举杯,轻轻颔首:“国公爷费心了,珍馐无论贵贱,合味即是上品,用心便是佳酿,晚辈感激不尽。”
说罢,两人轻碰酒杯,一饮而尽。
米酒醇厚,入口绵柔,不烈不冲,显然是精心酿制的,汤元微微点头,随即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酱牛肉。
牛肉选的是牛腱子肉,纹理清晰,卤得色泽酱红,入口紧实筋道,卤香浓郁,咸淡适中,没有多余的香料味,保留了牛肉本身的鲜香,嚼起来满口生津。
“牛肉选料上乘,卤制时火候拿捏精准,香料配比恰到好处,肉香与卤香相融,不柴不腻,是北方正宗的卤味功夫。”汤元细细咀嚼,缓缓开口点评,语气平和。
萧秉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汤元即便懂吃,也更偏爱江南精致菜肴,没想到对北方卤味也如此精通,点评精准到位,当即笑道:“大将军果然好味蕾,这卤牛肉的方子,是老夫当年在边关征战时,从一位老厨匠那里得来的,这么多年,府里一直用这个方子卤制,最是下酒。”
汤元微微颔首,又尝了凉拌蹄筋,蹄筋处理得干净透亮,口感Q弹爽滑,搭配香醋与蒜末,清爽解腻,炝拌野菜则是采自山间的新鲜野菜,焯水后简单调味,鲜嫩爽口,恰好中和了肉食的油腻。
几样冷菜下肚,热菜便接连上桌,一共六道,皆是军中与北方特色,每一道都藏着深意。
第一道,红焖羊肉。选用上等的草原羯羊肉,切块后炖煮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羊肉膻味尽去,鲜香醇厚,搭配胡萝卜与土豆,吸满肉汁,绵软香甜,是北方冬日里的硬核佳肴。
第二道,手抓羊排。羊排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鲜嫩,撒上孜然与辣椒粉,香气扑鼻,直接用手抓食,尽显豪迈之气,是边关军中最受欢迎的吃食。
第三道,小鸡炖蘑菇。农家散养的土鸡,搭配东北野生榛蘑,慢火煨炖,鸡肉软烂,蘑菇鲜香,汤汁浓郁醇厚,鲜掉眉毛,是地道的东北民间珍馐。
第四道,葱扒羊肉。与红焖羊肉不同,这道菜做法更为精细,羊肉切片,与大葱一同扒制,葱香浓郁,羊肉软嫩,咸鲜适口,清淡却不失滋味。
第五道,驴肉火烧。现烤的火烧外皮酥脆,内瓤松软,夹上卤得软烂的驴肉,再配上少许青椒,一口下去,酥脆与软糯交织,肉香四溢,是北方市井最具特色的吃食。
第六道,边关大烩菜。白菜、粉条、豆腐、五花肉、丸子一同烩煮,食材简单,却被高汤吊得鲜香味美,满满一大盆,分量十足,正是当年边关将士们最常吃的饭菜。
主食是白面馒头与小米粥,甜点则是红枣蒸山药,简单朴实,毫无奢华可言,却处处透着边关与北方的烟火气。
满桌菜肴,没有鲍参翅肚,没有精致摆盘,却每一道都透着实在,透着军中的粗犷与豪迈,萧秉权这般安排,显然是刻意为之,想以同乡、同是军中之人的身份,拉近与汤元的关系。
席上,萧秉权频频劝酒,话语间,不断提及边关军旅之事,感慨当年征战的艰辛,夸赞汤元以文臣之身平叛的壮举,言语之间,处处透着拉拢之意。
“大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将来我大靖军中,定然是你的天下。”萧秉权端着酒杯,眼神深邃,“想当年,老夫在边关征战,也曾立下些许小功,如今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不过,军中之事复杂,尤其是京营兵权,牵扯甚多,大将军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老夫定然鼎力相助。”
这话已然说得极为直白,便是要与汤元结盟,共掌军中大权。
白鹤鸣坐在一旁,默默饮酒,心中暗自警惕,萧秉权这是要将汤元绑上勋贵世家的战船,一旦答应,日后必然深陷军中党争,难以脱身。
汤元却始终神色淡然,一边细细品尝每一道菜肴,精准点评,一边从容应对萧秉权的话语,不主动迎合,也不断然拒绝,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尝红焖羊肉时,他道:“羊肉选料鲜嫩,去膻彻底,炖煮时火工十足,肉质软烂却不松散,汤汁浓稠,鲜香入骨,冬日食之,暖身驱寒,再好不过。”
尝手抓羊排,他拿起羊排,轻轻咬下一口,外酥里嫩,鲜香四溢,他缓缓道:“羊排烤制火候绝佳,外皮焦脆,内里锁汁,孜然与辣椒提香却不压肉鲜,边关将士食之,可解思乡之苦,可振军中士气。”
说到边关大烩菜时,汤元的动作顿了顿,舀起一勺汤汁,细细品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道菜,食材普通,却是边关最珍贵的滋味。当年我在边关,将士们每日吃的,便是这般烩菜,一口下去,是家国安稳,是将士同心。”
他的话语,瞬间触动了萧秉权。萧秉权也是边关出身,闻言长叹一声:“是啊,边关将士,不求锦衣玉食,只求家国太平,百姓安康。想当年,郝强在边关,也是一员猛将,谁能想到,他竟会走上叛乱之路,实在是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