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元自边关凯旋归来,京中局势已然大变。
郝强叛军被彻底击溃,首恶伏诛,边关重归安稳;天牢苏文轩虽仍未吐幕后主使,却在严密看管下再无翻覆可能;朝堂奸佞肃清,丰启帝集权中央,吏治一新。而汤元以文臣之身带病平叛、力挽狂澜,功绩震彻朝野,声望一时无两,从“冷面御史”变成了“大靖柱石”。
更奇的是,他在军中重伤昏迷时,军医以参汤、药汤、补血汤三碗连灌吊命,竟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此事传回京城,百姓口口相传,赠他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汤三碗。
一碗药汤吊性命,二碗兵汤定军心,三碗胜汤安天下。
汤元归来那日,京城百姓自发夹道相迎,街巷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睹“汤三碗”风采。他虽依旧面色偏白、身形清瘦,却更显沉稳威严,一身素色常服,步履从容,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而他刚回府歇了半日,各式宴请便如雪片般飞来。
六部九卿、翰林御史、宗室勋贵、地方驻京官员……几乎半个京城的官场人物,都递了帖子,或恭贺凯旋,或拜谒结交,或示好拉拢,个个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汤元本想推却——他伤势未愈,又惦记麦穗病情,更有无数政务、案卷、边关善后、天牢审讯等着处理,哪有闲情赴宴。
可身边白鹤鸣却劝:“汤兄,如今你位高权重,锋芒太露。这些宴请,不是单纯吃饭,是官场人情,是人心向背。你若全拒,反倒显得孤傲难近,容易树敌。不如择其要者赴约,既显气度,也能探探各方虚实。”
汤元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他心里清楚,白鹤鸣说得对。如今他功高震主,虽得帝宠,却也树大招风。幕后黑手仍未现身,暗流依旧涌动,京中官员人心复杂,有人真心敬服,有人投机依附,也有人暗中嫉恨。赴宴,既是应酬,也是察局。
但他也定下规矩:只赴私宴,不赴公筵;只吃特色,不吃排场;简从简行,不事铺张。
消息传开,众人反倒更敬他清廉务实,争相备下自家最得意的特色珍馐,盼着能请动这位“汤三碗”光临。
第一宴,便落在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钱傅之的府上。
钱傅之是苏文轩的上司,苏文轩事发后,他虽未涉案,却也惊出一身冷汗,对汤元既敬畏又感激——感激汤元没牵连他,敬畏汤元的手段与魄力。此次设宴,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早早便让家厨备下最拿手的江南特色与翰林清供,不敢摆山珍海味的排场,只求一个“精、特、雅”。
汤元如约而至,只带了一名亲兵与白鹤鸣,轻车简从,毫无架子。
钱府庭院清雅,亭台水榭,梅香浮动,宴席设在临水轩中,不设丝竹,不排舞姬,只几张素椅,一张长案,餐具皆为青瓷,简洁干净。
“汤大将军凯旋归来,劳苦功高,下官备薄酒一杯,聊表敬意,粗茶淡饭,不成敬意。”钱傅之躬身相迎,态度恭敬。
“钱学士客气,本是同僚,不必多礼。”汤元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坐于主位。
酒菜陆续呈上,果然不见鲍参翅肚的奢华,全是江南与京城的特色私房菜,道道精致,香气清雅。
头盘四味:糟香鸭舌、水晶肴肉、醉虾、卤香豆干。
皆是下酒冷碟,刀工精细,色泽透亮,酒香、糟香、卤香交织,开胃爽口。
热菜六道,皆是特色:
- 松鼠鳜鱼:江南一绝,鱼身剞花,炸至金黄,外酥里嫩,淋上琥珀色糖醋汁,造型如松鼠抱松果,酸甜适口,香气扑鼻。
- 葱烧海参:鲁菜经典,胶东刺参,肉质肥厚,以章丘大葱慢火煨透,葱香浓郁,参肉软嫩,咸鲜醇厚,是官宴正统珍馐。
- 蟹酿橙:宋人巧食,鲜橙切顶挖瓤,填入蟹黄蟹肉,加酒醋调味蒸透,橙香清冽,蟹鲜醇厚,一鲜一清,妙不可言。
- 李鸿章烩菜:直隶官府特色,海参、鱼肚、贡菜、鸡肉、冬笋烩于一炉,套汤吊鲜,酱香浓郁,软烂入味。
- 诗礼银杏:孔府清供,银杏去皮去芯,以蜂蜜、冰糖慢煨,色泽玉白,软糯香甜,清雅不腻。
- 奶汤蒲菜:济南风味,奶汤浓白如乳,蒲菜鲜嫩清甜,佐以笋片、菇丝,汤鲜味美,清淡养胃。
主食两道:蟹黄烧麦、鸡丝汤面;甜点一味:桂花糖藕。
满满一桌子,没有一道重样,没有一道俗品,全是各地特色、官府私房、文人清供,尽显钱傅之的用心。
满座官员都看着汤元,想看看这位“汤三碗”如何动筷。
汤元也不客套,拿起竹筷,先尝了一口糟香鸭舌,细嚼慢咽,微微点头:“糟香醇厚,去尽腥气,留得脆嫩,火候刚好。”
再尝水晶肴肉:“皮肉分明,冻汁透亮,咸香适中,是镇江正宗做法。”
醉虾入口,他闭目片刻,睁眼道:“活虾现醉,酒香入肉,鲜中带甜,爽脆弹牙,难得。”
众人见他点评精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讶异——这位大将军,竟还是个懂吃的行家?
待到热菜上桌,汤元更是每道菜都细细品尝,点评精准,句句切中要害。
尝松鼠鳜鱼:“刀工均匀,炸得外酥里不柴,糖醋汁比例恰好,甜不压酸,酸不刺喉,造型逼真,味形俱佳。”
尝葱烧海参,他放下筷子,缓缓道:“参选上品,肉质肥厚。葱用章丘大葱,先煸出香,再与参同煨,火工足,葱香全入参中,咸鲜回甘,无半点腥气。这是鲁菜正统功夫,钱府家厨,有水准。”
钱傅之闻言,又惊又喜:“大将军果然识货!这葱烧海参,是家厨祖传手艺,寻常人吃不出这许多门道。”
汤元笑了笑,又尝蟹酿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橙香解蟹腻,蟹鲜增橙甜,宋人巧思,果然名不虚传。这道菜,妙在‘和’字,鲜而不浊,清而不淡。”
再品李鸿章烩菜:“套汤是精髓,鸡鸭肘慢熬三日,汤浓味鲜,诸料同烩,各味相融又不失本味,酱香突出,是直隶官府菜的正宗味道。”
诗礼银杏、奶汤蒲菜,他也一一细品,点评火候、刀工、调味、食材、典故,条理清晰,精准入微,听得满座官员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