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扯开右膝的绷带。纱布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层暗红色的痂皮,新鲜的血珠渗出来。他用牙咬住绷带一端,单手重新缠紧,在膝盖上方打了个死结。
疼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了几秒。
他靠在清洗池的金属腿上,喘了几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衣物。上衣下摆沾着通风管道里的灰黑色油泥,裤腿上全是杜山海的血迹。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杂役腰牌。
铜质的,巴掌大小,边缘刻着“海天船务·后勤B组”的字样。他翻过来,借着日光灯的惨白光线仔细看。
腰牌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不是正常使用造成的,痕迹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用细砂纸刻意打磨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沈砚把腰牌凑近鼻尖,闻到了金属粉末的涩味。
新磨的。
他捏着腰牌的手指收紧了些。除非有人在他拿到这枚腰牌之前,就在边缘做了标记,一道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识别的标记。沈砚用指甲在凹槽里刮了一下,刮出一点暗灰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银灰色光泽。
记号笔的颜料。有人在腰牌边缘用银灰色记号笔画了一道,然后用细砂纸轻轻打磨,把颜料磨进铜牌的凹槽里。这样看起来像是正常磨损,但只要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就能一眼认出这枚腰牌是“被标记过的”。
沈砚的脊背贴紧了清洗池的金属腿。他从配电间拿到这枚腰牌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把它挂上腰带,穿过走廊,爬进通风管道,一路走到医务室,每一步都在告诉标记他的人:我在这里。
医务室是一个陷阱。不是因为他被跟踪了,而是因为从他拿到这枚腰牌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就一直在被监控。有人知道他拿了这枚腰牌,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知道他会去医务室,所以提前在A-03储物柜里刻下了“06/14 22:45 已取”。
沈砚把那枚腰牌放在地上,金属撞击瓷砖发出一声脆响。
“王医生……”杜山海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泡音。
沈砚猛地转头。杜山海没有醒。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他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甲在瓷砖上刮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王医生……不是……”杜山海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陈远航的人……”
沈砚屏住呼吸,把身体挪近了一些。杜山海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声音更轻。沈砚把耳朵凑到离他嘴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闻到了血腥味和胃酸味。
“白色面具……06/14……22:00……”
杜山海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手指在瓷砖上猛地抓了一把,指甲断了一截,渗出血珠。
“会面……”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间,“王医生……和白色面具……22:00……医务室……”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均匀。
沈砚直起身,膝盖的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06/14 22:00。白色面具人和王医生在医务室会面。而钥匙副本被取走的时间是06/14 22:45。四十五分钟的间隔。会面结束后,白色面具人,或者王医生,去了A-03储物柜,撬开背板,取走了钥匙。然后他们在背板上刻下时间,不是为了告诉沈砚“钥匙被取走了”,而是为了告诉沈砚“我们知道你会来”。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王医生不是陈远航的人。杜山海在昏迷中反复强调这一点。那他是谁的人?白色面具人又是谁的人?
游轮上至少有三股势力在博弈。陈远航掌控着驾驶台和安保力量,郑奕已经死了但留下了证据和线人,而第三股势力,白色面具人和王医生,在陈远航和郑奕的夹缝中行动,提前取走了钥匙,设下了陷阱,在背板上刻字挑衅。
沈砚看向地上的杜山海。这个人在昏迷前说“小心医务室那个姓王的,他不是医生”。现在他在昏迷中又补充了信息:王医生和白色面具人是一伙的,他们在06/14 22:00会面,22:45取走了钥匙。
如果杜山海知道这些,那他还知道多少?
沈砚重新检查杜山海的伤势。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出血量比之前少了。最危险的是失血过多,杜山海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他需要输血,需要专业的医疗处理。但整个游轮上唯一能给他做医疗处理的人,就是那个“不是医生”的王医生。
沈砚靠在清洗池的金属腿上,闭上了眼睛。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日光灯的电流声在耳膜上嗡嗡作响。他的右膝在持续地灼痛,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身体在告诉他:你撑不了多久了。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没拿到你要的东西。
钥匙被取走了。医务室是陷阱。行踪被监控。游轮上还有第三股势力,而你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白色面具”和“王医生”两个标签。
沈砚睁开眼睛。他看向杜山海。这个人救了他一命,在通风管道里短暂醒来,告诉他“小心王医生”,让他没有在医务室里盲目行动。如果杜山海没有说那句话,沈砚可能会在储物柜前多停留几秒,可能会被值守者堵在医务室里。
沈砚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证据袋里拿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影,背对镜头,站在驾驶台前。身高约一米七八,偏瘦,右肩略低,站姿松散。照片背面写着:“06/12 17:40,驾驶台。此人出现后,陈远航态度转变。”
白色面具人。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光线从驾驶台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是完整的,没有因为拍摄角度而变形,这意味着照片是在很近的距离拍的,郑奕拍的。郑奕在06/12 17:40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在背面写下了那句话。他看到了白色面具人的出现让陈远航态度转变,他意识到了这个人的重要性,所以他拍下了这张照片作为证据。
然后他在06/14 23:00去了医务室,把钥匙副本交给了王医生。
沈砚的手指停在了照片上。郑奕在06/14 23:00去了医务室,把钥匙副本交给王医生。而白色面具人和王医生在06/14 22:00会面,22:45取走了钥匙。时间线对不上。如果白色面具人和王医生在22:00会面,22:45取走了钥匙,那郑奕在23:00去医务室的时候,钥匙已经不在A-03储物柜里了。郑奕把钥匙副本交给了王医生,但王医生手里已经有钥匙了。
除非郑奕交给王医生的不是A-03的钥匙。
沈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A-03储物柜里放的是钥匙副本。但郑奕在06/14 23:00去医务室的时候,钥匙副本已经被取走了。那郑奕交给王医生的是什么?另一把钥匙。不是A-03的,是另一把。郑奕复制了两把钥匙,一把是A-03储物柜的钥匙副本,另一把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钥匙。他把A-03的钥匙副本放在储物柜里,把另一把钥匙带在身上,在23:00去医务室交给了王医生。
而白色面具人和王医生只拿走了A-03的钥匙副本,没有找到另一把钥匙。
沈砚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回想起在配电间看到的那份手写记录。郑奕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了钥匙副本的位置、轮班表的信息、照片的说明。但记录里没有提到另一把钥匙。如果郑奕复制了两把钥匙,他为什么不写在记录里?除非那另一把钥匙是郑奕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比钥匙副本、比照片、比代号名单更重要的东西。他把它单独带在身上,在死前交给了王医生,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沈砚把照片收进口袋,看向杜山海。“你听到了吗?”他低声说。
杜山海没有反应。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灌进肺里。他需要回去。不是回医务室,那里已经暴露了,而是回配电间。他需要重新检查郑奕的证据袋,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他需要找到那另一把钥匙的线索。
但配电间已经被搜捕人员检查过了。他回去的风险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