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间反弹,然后听见另一个呼吸,浅、急、带着痰音,从楼梯拐角下方传来。
沈砚扶着墙一瘸一拐往下走。右膝每迈一步都像有根针扎进关节腔。拐过转角,他看见了杜山海。
那个人蜷缩在楼梯平台上,背靠墙角。应急灯光只照亮他的下半身,深色工装裤,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撕开,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纱布已被血浸透,颜色从深红变成暗褐。杜山海的脸埋在阴影里,呼吸每吸两口气就停顿一下。
“杜山海。”沈砚压低声音。
那人没动。沈砚蹲下身,膝盖弯到一半疼得他倒吸凉气,干脆坐在地上挪过去。近了他才看清,杜山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杜山海声音沙哑,“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门没锁。”
杜山海嘴角扯了一下。“没锁……当然没锁。锁了我怎么当饵。”
沈砚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杜山海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烧多久了?”
“不记得。从……他们把我关进来开始。大概七八个小时。”
“谁把你关进来的?”
杜山海睁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犹豫,还有绝望后的认命。“陈远航的人。三个。凌晨一点左右,我在C层工具间等你……他们从后面摸上来,套了麻袋,拖进来,锁了门。”
“为什么没直接杀你?”
杜山海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右手死死按住胸口。沈砚等他咳完,看见他手缝里渗出血丝。“因为……陈远航想知道钥匙在哪。”
沈砚手指收紧。“钥匙?”
“三把钥匙。你手上有一把,郑奕有一把,还有一把在驾驶台。陈远航只拿到了郑奕那把,他以为我也有一把。”
“你没有?”
杜山海摇头,动作很轻。“我没有。郑奕那把……在医务室。”
沈砚脑子里那条线瞬间接上,纸条碎片背面的压痕印迹,药品登记表,06/14 23:00。
“郑奕把钥匙藏在医务室了?”
“不是藏。是放。他那天晚上去过医务室,把钥匙交给了……一个人。”
“谁?”
杜山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皮开始往下垂。沈砚拍了拍他的脸。“别睡。告诉我,郑奕把钥匙交给了谁?”
杜山海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恐。他抓住沈砚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快昏迷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郑奕死之前,去过驾驶台。”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去驾驶台干什么?”
“送钥匙。郑奕那天晚上从医务室出来,直接去了驾驶台。他把自己的钥匙交给了陈远航,不是被抢,是主动交的。”
“为什么?”
“因为陈远航抓了他的人。郑奕有个徒弟,叫小周,被扣在驾驶台。郑奕拿钥匙换人。”
沈砚脑子里飞速运转。郑奕主动交出钥匙,那纸条碎片上写的“陈远”不是追债,是交易记录。06/14 23:00,郑奕去医务室放好钥匙副本,然后带着正本去驾驶台换人。
但郑奕还是死了。
“交易出了什么问题?”
杜山海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陈远航从来没打算放人。他收了钥匙,然后当着郑奕的面,把小周从驾驶台扔下去了。”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中。
“三层甲板。小周摔在甲板上,当场就没了。郑奕疯了一样扑上去,被陈远航的人按住……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郑奕的尸体在哪?”
“不知道。可能扔海里了。陈远航做事很干净。”
沈砚盯着杜山海的脸,想找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恐惧,和一种快要撑不住的虚弱。
“那你呢?为什么陈远航觉得你也有钥匙?”
杜山海沉默了很久。“我是郑奕的线人。郑奕在船上待了六年,一直在查一件事,这艘船到底在运什么。”
“运什么?”
“人。不是乘客,是货。这艘游轮每个月从东南亚接一批人,藏在底舱,到公海上转交给另一条船。郑奕查了三年,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岸后举报。”
“然后呢?”
“然后被发现了。陈远航是驾驶台的人,负责这条线的安全。他给了郑奕两条路,要么闭嘴拿钱下船,要么死。郑奕选了第三条路,他把证据复制了一份,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然后去找陈远航谈判,想用小周换回钥匙。他以为陈远航会讲规矩。”
“他错了。”
“他错了。”杜山海重复了一遍,“陈远航从来不讲规矩。他只讲利益。”
沈砚靠在墙上,右膝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奕查货、被发现、复制证据、用钥匙换人、被杀。杜山海是线人,知道证据藏匿点,所以陈远航想从他嘴里撬出下落。
“证据在哪?”
杜山海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也会死。陈远航不会放过知道证据在哪的人。你现在知道得越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沈砚盯着他,没说话。杜山海突然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等咳嗽停下来,掌心里全是血。
沈砚掀开他的工装外套,看见左胸下方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刀捅的。伤口没有包扎,只是用一块纱布压着,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们捅了你一刀还把你锁在这里?”
“怕我跑。这一刀没扎到要害,但流血不止。他们算准了我撑不了多久。”